該拆的不是溜滑梯

出版時間 2015/11/24

鄭揚宜/澳門大學呂志和書院導師

根據報導,由於磨石子溜滑梯不符合CNS國家安全標準,所以台北市政府預計拆除現有的六十五座磨石滑梯,「青年公園、大安森林公園先後被拆兩座,二二八公園的預計明年拆除。」

我無比憤怒。

小時候,父母總會帶著我們到新公園去玩,最喜歡爬上兩層樓高的溜滑梯,然後開發各種姿勢急速溜下。之後,父母再賞我們一杯老牌公園號酸梅湯,帶著桂花香味的冰鎮飲品,濃縮了我兒時的歡樂回憶。

那座溜滑梯,是這整個近乎儀式性行為的核心,更是我孩提時期心目中的聖殿。

三十歲那年,我當了叔叔。每到假日都會帶著視如己出的一對姪女侄子,搭捷運到已經改名的二二八公園,看著他們像以前的我一樣,用各種讓父母提心吊膽的方式溜下,享受大人的喝斥和速度的快感。由於這國度早被塑膠罐頭遊具包圍,這座磨石滑梯的聖殿地位更顯崇高,「去長長溜滑梯」,或者「去長長」,已經成為我們叔姪假日冒險的暗號。

幾年後,我為人父。看著姪女侄子抱著女兒,從長長溜滑梯上一遍遍溫習他父親的成長軌跡,心中滿是感動,聖殿從此無可取代。

許多反對拆除的聲浪,都已經明確指出各種便宜行事的弊病,但拆除聖殿的神主牌,是以現代社會所奉行的「安全」為名。我同意,但這「安全」是站在國度治理的安全,是站在盲目信奉現代社會無視系統風險的安全,而不是保護/家父長主義口稱的孩子的安全。

我想起一些經驗。多年來我帶著許多批同學參加溯溪活動,直到我離開國度的最後一年,教練感嘆的說:「怎麼現在的孩子連玩都不會玩?!」因為溯溪需要的不僅是視覺上的判斷,更需要運用整體的身體知覺。一顆巨石在眼前,野生的我們東扭西扭也就上去了,但許多同學只用眼睛判斷和手掌、腳底攀爬,怎樣都上不去,垂掛在那邊的畫面,像極了曬乾的青蛙。

如果仔細觀察過孩子玩磨石滑梯和塑膠罐頭遊具的差別,後者的確相對「安全」,但在這種片面的安全迷障下,卻忽略了人體適應環境的能力,而使得我們更不安全。因為,塑膠罐頭遊具是空心的,所以孩子根本不用考慮材質的問題,直接在上面攀爬蹦跳都不用擔心;但石頭很硬,所以每一次接觸,都必須透過身體的觸覺,拿捏和調整坐下、碰撞、推擠等等各種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之間的力道。

這種錯綜複雜又無比細微的知覺養成過程,如今將被國度以安全之名沒收。於是我們的身體,看似得以在安全的塑膠罐頭遊具中「自由」嬉鬧,但失去的卻是身體實踐動力與批判思考能力。

我不是感覺統合領域的專家,但無論是根據我的野生成長經驗,或是之後的運動專業,我相信人的發展應當是全面性的。國度以安全之名,沒收了體驗、探索、出錯與修復等等各種能力,近距離看,公務科層免去了可能的創意要求與訴訟風險;拉長來看,模組化的虛擬自由讓國度得以繼續遂行行政主導,因為人民在肉體和思想上都變的柔順服貼,早已可以適應各種模組需求。

我的聖殿竟將被國度以各種現代修辭為名拆毀撕裂,怎不憤怒。真正該被拆除的,是那個單一的、虛擬的、沒有溫度的、沒有想像能力的安全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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