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煬彬(老軍公教)
昨天下午瀛瀛沒代誌，跑去看侯孝賢所執導的《刺客聶隱娘》。對於想把情節串連成完整故事的觀眾來說，一定會看得很辛苦，因為它跳接得很厲害，意象與意象之間的連結關係，會讓看慣連續劇的人茫然不知所以。
敏感的人也許會抓住一個關鍵性對白當線索，貫穿整部電影。這個線索就是聶隱娘拜別師傅時，道姑跟她說的話：「汝今劍術已成，而道心未堅。」
「道心未堅」正是這部影片所要詮釋的人生觀點，也是電影劇本所以看起來比原著更加像是一部「完整」有系統的小說的地方，它成為影片中所有情節必須歸納的核心所在。
聶隱娘這個角色很像是後代日本女忍者的祖宗。大家都知道忍者不能有同情心，也不能有愛情，因為那是不必要的牽掛，會增加自己活著的危險性。片中的聶隱娘基於人性的考量，不忍下手殺死敵對者，又牽掛著親情，注定她要走上退隱的道路從良。
這部電影從頭到尾看不到藩鎮的街道：場景若不是在室內，賣弄燭光燈影的豪華陰暗氣氛；要不然就是在庭園，誇耀唐代園林茂盛之優美；要不然就是在郊區的茅屋，顯示古代庶民住宅簡陋之風貌。其餘都是選擇在深山大澤拍攝的，一來節省成本，二來藉著山川之美，提供藝術電影必要的高境界畫面。這些特色，對於西方觀眾而言，充滿著異國神秘的想像空間。
在角色扮演方面：舒淇演聶隱娘，始終一號表情，酷酷的，難以看出演技的好壞，在其臉部表情閱讀不到情節轉折時的內心戲，最後沒得到女主角獎項應該也是必然的結果。
張震所演的田紀安，角色應該很有發揮的空間，不過片中除了動輒暴怒以外，給人的印象也沒那麼深刻。
節度使宮殿中的那一場辯論，部屬中有主戰的，有主和的，有蛇尾兩端，隨風倒的，也有明哲保身，閉嘴不語的，似乎含有諷刺的意味，但臉譜實在轉換得太快，導致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都還沒弄清楚之前，就有人被流放了。也許電影時間有限，只能點到為止，並不是要你融入情境，而是要你感受到那些爭執的意象，導引你陷入沉思，回憶人生過往的種種不愉快的畫面。
許芳宜所扮演的雙胞胎，從編劇的角度來思考，有其象徵意味，譬如星相學上的雙子座，雙重人格等等，似乎可以再深入些，可惜在電影裡面兩者沒交集，各演各的，看不到衝突性，白白糟蹋一個好題材。
畢安生扮演的空空兒造型很棒，有點像是西域來的邪術高手，但似乎只會躲在實驗室煉金房內，用紙人搞一些小把戲，最後莫名其妙死於亂箭之下，看不出真本領。
顏色方面相當強烈，除了五顏六色的自然背景外，黑色、白色、金色顯得特別突出，各有各的象徵。
聶隱娘除了在王府室內，其餘場合幾乎是一身黑衣。黑色深奧尊貴，也是讓人難以貼近的顏色，具有孤獨隱密的傾向，倒是合乎她的刺客身分及心理狀況。不過在最後幕落之前，當她跟磨鏡青年及家人到新羅尋求穩定生活的當下，黑色的衣服應該換掉才對，代表新生。
黑色在西方其實代表邪惡，白色則是代表正義善良。許芳宜所扮演的道姑，一身白袍，自是正義的象徵，但其所謂的正義，也只是代表她思維下自以為是的形象而已。
隨便派刺客去殺「壞人」，只因為大家都說那個人是「壞人」，說什麼除暴安良，真是草菅人命。原來自古以來，大俠的正義之名是建立在被誣蔑為是邪惡之人的屍骨之上的，真是幼稚的可以。倒是聶隱娘因為「道心未堅」，還保有一些人性，是個不合格的刺客，終於露出回歸生活正軌的曙光。
聶隱娘與精精兒(王妃)之間的決鬥，似乎是基於三個理由：一、奪夫之恨；二、空空兒被殺之仇；三、聶隱娘救了懷孕的宮女。其中奪夫之恨聶隱娘早就認了，後來也另外心有所屬，應該不是重點。空空兒是精精兒的師傅，精精兒報師仇的情緒是有的，但空空兒並非聶隱娘所殺，也不是關鍵。最後一個理由應該才是兩人決鬥的點燃點，因為聶隱娘壞了別人大事。
精精兒身穿紅色衣裳，頭帶金面具，象徵出身高貴。她跟聶隱娘在樹林中的那一場決鬥，最後兩敗俱傷，不知為何沒再繼續打下去。是點到為止？還是兩個人都沒有必死之心？
《唐人傳奇》我早在大學時就讀過，為了看電影，又針對《聶隱娘》本事重讀了一次，但因為電影情節跟原著內容不盡相同，剛開始看得一頭霧水。幸虧以前看過幾部武俠「藝術片」，知道這類電影主要是在賣弄靈山雲嵐以及東方禪境，就抱著看宮殿之美、古裝人物造型的心情繼續看下去，終於明白它為什麼會在法國坎城影展得獎的原因所在了。
片中的文言對白：對於懂中文的觀眾而言是語障，對於不懂中文的觀眾而言，反而是魅力。我並非聽不懂，而是速度太快，來不及消化就跳過去了，累積起來的文字記憶自動消失掉，逼迫我放棄當場去理解的企圖，改為採取純感受的心情觀賞，讓自己成為外國觀眾。
古代中國的讀書人，在當官的時候都是儒家，退隱的時候都是藝術家及道家。這部電影如果算是侯導演對於唐代中國的詮釋的話，他目前的心境剛好介於儒家、藝術家與道家之間，熟諳政治鬥爭，但意在山水雅境，歸宿也一定是在靈境之處。我總覺得他在導演這部電影的時候，心中假設性的觀眾一定是那些外國影評人，他知道他(她)們喜歡看什麼，所以才會在具象的語言邏輯中，表現出抽象的節奏感應。
我在某縣市電影城看的那一場，觀眾只有寥寥十幾個人，除了我之外，全部都是打扮整齊的年輕人，看得出對價值追求都是有些執著的人，在進場之前應該都已經有了看悶片的心理準備。
如果說，連精通中文以及古代歷史的台灣人對於劇情都看得霧煞煞，我相信外國人更有理由推說看不懂，那為什麼還會是一片叫好聲呢？唯一的可能是被畫面、境界、人物造型、空寂的音樂以及震撼的音響所吸引，至於劇情在講些什麼，對他們而言並沒那麼重要，只要有個概略的時空感就可以了。說這部片子是為外國影評人量身訂製而成的，其實一點也不為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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