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鄭文炫
21日《蘋果論壇》〈那些殺不死柯P的……〉一文，作者批評尼采勵志名言：「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有待商榷，並引《反脆弱》和《行為的藝術：52個非受迫性行為偏誤》二書之語佐證，攻擊其言為「似是而非的迷思」，「聊以自慰的錯覺」，「實乃謬論」。這些論點我不能苟同，不自量力為尼采辯護。
那些攻擊可謂無的放矢，放了箭才畫靶。尼采那句話分明自勵用，不涉及他人。他並非說：「凡殺不死『人』的，必使『人』更強大。」他若這樣說，那些攻擊就合理。一般人所以引用尼采那句話，乃用以自勉，有為者亦若是！人懂得自我勉勵，則發揚踔厲，生活積極，絕非「聊以自慰的錯覺」。
尼采說錯了嗎？亦即人在劫餘，能否變得「更強大」？發明「意義治療法」而聞名於世的傅朗克（Viktor E. Frankl），在他所著諸書中，再三強調其可能。只要受難當事人能找到受難的意義，然後，傅朗克說：「透過正確的態度，不可改變與避免的受難遂轉化成一種英雄式的光榮成就。」特別一提，犯過錯的人，「無法改變既成事實，但經由悔悟（正確的態度），他可以改變自己。」這就是「更強大」之意，他超越昔日自己。
批評者不服，指這種「強大」不過精神上聊以自慰吧了，實際則變得更糟。如《行為的藝術》書中說的，疾病會在身體留下痕跡，病後身體不會較前健康。這種論點，忽略「人是由生理、心理、精神三方面需求滿足的交互作用統合體。」精神滿足使人有價值感，有意義活著。活得有意義，即便生理有缺陷，何足憂也。
所謂「受難」，指承受「不可改變與避免的」災難，而非自找麻煩，沒事去自找罪受，然後冀求浴火重生。那是自虐，是變態行為，不是正當受難。但《行為的藝術》書中舉的卻是不正當受難，再據以批評尼采的話不通，這豈正當？如說：「危機就是危機，不是自我強大的過程。」誰都不喜危機，但萬一不幸碰上，不自求「強大」，則必遭殃。
《反脆弱》書中以舊俄集中營倖存者為例表示，弱者在其中死掉了，唯強者能倖存，以致我們會產生倖存者強化的錯覺，認為試煉對他是好事。傅朗克也是集中營（納粹德國）倖存者，他曾著書談歷劫經過，該書已成經典。看過該書者咸知，沒有受難者會把集中營經驗當做試煉，看作好事。但萬一不幸碰上，應採取措施，建立精神防線，防止自己喪失活存信念而輕易喪生。精神防線任何人（非唯強者）均可建立，因為情境儘管惡劣，人都有選擇的自由，能採取自選立場。《反脆弱》書中之評述，不夠確實。
《反脆弱》書中還說，某人原本就比別人強大，故活下來，弱者則亡故，他並不較原來強大。此說亦不夠確實。容我以自己為例來說，十多年前，正當盛壯，突然得了一種不可治癒癌症（等同絕症），並且造成周邊神經傷損，致四肢全殘。連帶喪失工作，無業迄今，可謂慘矣！經三天思考調適後，再無一天懷憂喪志過。日子充實忙碌，不給憂慮時間。除非身體不適外，天天運動，無論嚴寒酷暑。日日讀書自娛，沒有周休，不管年節。至今還能活著，要感謝眾人功勞。如醫護人員周到照護，如民眾出錢支撐健保。感恩之餘，深覺欠人許多。因而生活不敢懈怠，不然對不起人。養病同時，也檢討過往為人處事種種不是，身病、心病一併治療。對我來說，尼采那句話是鼓舞，是激勵，具正面意義。若說在「精神層面」我較原來強壯，有何不宜？
尼采還說過二句話，一句：「受苦的人無悲觀的權利。」一句：「知道為何而活的人，他可以忍受任何生活上的痛苦。」同在受苦的朋友，讓我們打起精神，共勉前行，哪怕前途坎坷艱險，照樣勇敢邁步前進。因為此去前景如何，我們心中有數，我們無畏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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