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凱勝（檢察事務官）
台北市長柯文哲日昨出席暑期市政體驗營，針對市府處理蘇迪勒風災飽受媒體批評乙事，公開表述他對媒體的態度：「要罵就罵，要攻擊就攻擊，我都記下來，有道理我就改，沒道理不要緊，當在鍛鍊免疫力。」為此甚至引經據典，搬出尼采的勵志名言：「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
公眾人物動見觀瞻，受媒體監督本可預期，縱遭批評亦屬家常便飯，究竟要置之不理或重砲回擊，以柯P的聰明才智，自有最佳決斷，輪不到我輩俗愚指點。然而，姑且不論柯P打算如何藉由領受媒體批評來鍛鍊免疫力，也不管他所謂「使我更強大」意何所指；單單尼采那句廣為人知的名言，本身就有待商榷。
我了解施打疫苗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身體承載適度壓力可增加骨質密度，至於苦其心志曾益其所不能的那套道理，想必大家都懂。然而，多少歷經百戰的退伍軍人，果真越挫越勇，沒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多少志向遠大的運動明星，「打斷手骨顛倒勇」，沒有因為骨折或關節受傷就此報銷，體壇夢碎？
對不起，容我說句失禮話。高雄氣爆、八仙塵爆或天津大爆炸的倖存者，他們會慶幸自己即將迎向更堅強的未來，還是但願那場不幸的噩夢不曾發生？或者，問問喝了三天泥水的雙北市民，有沒有感覺身體更加強壯了呢？
不得不承認，有時苦難就是苦難，固然讓人深刻，卻不會使人更強。遭災的人們只是慢慢適應、漸漸遺忘，好了傷疤忘了疼。而危機就是危機，鮮少成為轉機，得過且過，絕非強化自我的過程。浪漫主義者尼采，在痛苦中看見美感，因而美化了苦難；但從機率的角度觀之，大難不死的人，純粹只是運氣好。
那些殺不死我的，畢竟奪走了別人的生命；逃過一劫的人，卻極易忽略這種隨機性，忘了自己很可能會毀於同一場危機。無怪乎魯爾夫．杜伯里在《行為的藝術：52個非受迫性行為偏誤》書中，直斥尼采所言實乃謬論（Fallacy of that-which-doesn't-kill-me）；相信可怕之事對我們有益，往往只是一種聊以自慰的錯覺。
無獨有偶，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在《反脆弱》書中，另從個人與群體的分層，揭穿這個似是而非的迷思。殺不死我的，並沒有使我更強大；而是因為我原本就比別人強，所以才逃過一劫。由於存活下來的人群顯然比原來的強壯，我們才會誤以為試煉對他們是好事，甚至產生他們因此強化的幻覺。危機只是一場無情的考驗，藉由淘汰脆弱的成員，將「反脆弱性」從個人移轉給群體；那殺不死我的，卻害死了別人，真正獲得強化的並不是我，而是整個系統。
回頭來看面對批評這件事。被媒體罵得體無完膚的政治人物不算少，他們之所以老神在在、文風不動，果真是因為飽受修理而日益強大，抑或原本就比別人強（包括臉皮比較厚）？比起各種天災人禍帶給人民的傷害，市長的個人毀譽又算得上什麼？柯P若想藉媒體鍛鍊免疫力，重點當非提升唾面自乾、笑罵由人的本事，而是每次出包被罵後，伴隨人事異動（想想幾位局處首長及委員的請辭與傳說的「公僕逃難潮」）與組織調整，整個市府團隊的風險管理與危機處理能力，是否不斷強化。
「那殺不死我的，常常害死了別人；不必使我更強大，但我們有因此變強嗎？」這或許才是更值得柯P深思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