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孟皇（台北地方法院法官）
士林地檢署檢察官、同時也是檢察官人事審議委員會（檢審會）委員的蔡啟文，因為未獲其他票選檢審會委員的支持，為了檢察官人事遷調案，向台北高等行政法院聲請對法務部長「假處分」，以期暫時凍結羅瑩雪的人事圈選權。這一史無前例的「鬥法」行為，看似茶壺內的風暴，其實對於台灣的檢察體系、法治文化影響深遠，值得各界重視。
二年前的「九月政爭」案，攤在檯面上的爭議，是總統與立法院長之爭，起因卻是法務部長與檢察總長的人事權之爭。檢察官人事何以重要？過去在國民黨威權統治時期，政治力可以透過法務部長控制其人事，檢察官成為統治者工具，被當作打擊政敵的利器。而因為未曾推動檢察體系的轉型正義，這種檢察官充當政治打手的情況，並未隨著台灣的民主轉型而改變。
以去年為例，檢察官在三一八學運期間聲請羈押衝進行政院的魏揚，在九合一大選期間大力偵辦柯P辦公室的竊聽事件，並聲請羈押徵信業者。結果魏揚、徵信業者都因為不具備法定的羈押事由，而被法院無保請回，檢察官們也都甘服，沒有提起抗告。這意味什麼？這表示作為公益代言人、具備法律專業的檢察官們，明知不具備法定要件，卻為了政治目的－震攝抗爭學生、影響選舉，於是迎合長官意志，選擇向權力靠攏。
長官如何貫徹其意志？長期以來，政治力控制檢察體系的兩大利器：人事控制、案件控制。人事控制的目的，是為了幫助案件的控制。九十五年修法時，為了減少政治力的介入，明定法務部設檢審會，成員由部長推派、總長推薦與檢察官票選而產生，它的用意是希望讓三方勢力彼此制衡。但因為並無外部人士的參與，於是決策時只考量檢察官本位立場，濫權追訴的檢察官只要是辦案「英雄」、有亮點，獲得升遷拔擢的機會還是較大，這產生了另一問題：權力自走炮。
這意味檢察官在政治案件中成為統治者的工具，在一般案件中常有濫權追訴的權力自走炮現象。本是為擺脫政治力操控而設的檢審會，何以製造出更多的問題？原因除了法制規範不清外，更在於錯誤認知：部長及其指定人選不可信，票選檢察官才可依恃。於是，票選代表比官派委員多一票，票選代表才能決定人事入圍名單。
既然票選代表這麼重要，每逢選舉期間，各檢察署莫不拉幫結黨，以期自己的候選人能夠當選。而一旦當選，為國舉才、擇優選派等等，不曾是主要考量因素，反而是以捍衛所屬檢察署、地域、期別及審級利益為職志，透過分贓方式決定入圍名單。如何分贓？通常尊重檢察長、主任檢察官們的決定。而蔡委員會有聲請假處分之舉，其實在他參選時已可預料，因為他在競選時即以推翻這套人事潛規則為政見，並表示不在乎自己的升遷，因而獲得許多有改革意念、跨地域的檢察官們的支持。
坦白說，在現行分贓選派的文化中，票選代表推出的人事名單是否較為妥適，筆者持懷疑的態度；而且在民主問責的原則下，本該賦予法務部長一定的人事權。真正該改革的，其實是推動檢審委員組成的多元代表性，並讓其人事審議更公開、透明。無論如何，蔡委員的這番「白目」之舉，打破檢察體系一向的鄉愿和諧、黑箱作業文化，讓社會各界正視檢察人事的問題，值得肯定。期待更多這種不在乎升遷的「白目」檢察官挺身而出，才能翻轉這階級化、馴化與工具化的檢察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