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志德(媒體工作者)
一椿阿帕契事件,讓今年清明節的陰鬱氣氛仿彿成了陸軍專屬。許多評論者不約而同地用「集體白目」總結涉入「阿帕契觀光團」的各路人馬。但筆者認為恰恰相反,未來國軍想重新贏得人民的信賴,需要的是更多的「白目軍人」,除了「白目」無以救國軍。
這不是在挖苦已經陷入公關災難的國防部,而是要點出一個事實:一般被稱為「白目」的,指的是一個群體裡特立獨行,罔顧「潛規則」的個別人。但在「阿帕契觀光團」裡看到的六零一旅,上上下下沒有人「白目」,相反地「招子」都亮得很,人人都臣服在「潛規則」之下,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遑論反抗或反制。
要說明軍中的「潛規則」,可以從多年前流傳在中國網路討論區一個小故事說起,這故事的作者身份不明,內容真假無從考證,但仍然非常有啟發性:
故事的作者可能是解放軍裡一名中階軍官,某一次受邀跟團參訪美國海軍某單位。看不了不少先進裝備,但他也沒有太在意。而真正令他震撼的是這一幕:參訪結束後,美軍接待他們的部隊長在營區餐廳請喝咖啡,一行人喝完準備離開時,一位水兵侍役向貴為將軍的部隊長畢恭畢敬地行個禮:「十五塊八毛,長官。」指揮官掏出鈔票付帳,收了找零後一行人才離去。
作者說,他自己在那個當下突然意識到自己服務的解放軍和美軍的差距,可能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因為在絕大多數的解放部隊裡,指揮官肯定吃完就拍拍屁股離開,即使營區的餐廳裡寫明必須自費,也不會有人去向指揮官收錢。但「規距」這件事卻是內化在美軍的軍隊文化裡,該收錢的就收,該付錢的就付,沒有人覺得有任何不妥。
「阿帕契觀光團」事件讓人很喪氣地覺察到,在解放軍和美軍的差距光譜上,台灣軍隊恐怕還是靠在解放軍這一側。它根本的原因之一在於這項「潛規則」:長官意志壓倒法令。
深一層想,可以覺察到前年七月發生的洪仲丘案和「阿帕契觀光團」背後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其實是同一個:出問題的部隊從上到下系統性地怠忽職守,廢弛法定職權。
但「存在即合理」。這樣劣質的軍中「潛規則」究竟是怎麼出現的?又為什麼能夠頑強到讓所有心智正常的國軍官兵甘冒廢弛職務的風險?要釐清這一點,我們不妨反過來設想下頭這兩個情境:
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傍晚,六零一旅的大門衛兵在勞乃成出營區的例行檢查中,發現他車子裡帶著阿帕契的飛行衣和頭盔,這位衛兵堅持不放行,因為飛行衣和頭盔是不該攜出營區的裝備。
第二個情境,三月二十九日下午,由勞乃成帶進營區參觀的訪客進了阿帕契機棚,並且有人打開了座艙讓李蒨容坐進去,正在李蒨容快樂地拿著手機自拍時,一名上尉保防官上前制止,要求一行人離開阿帕契機棚,刪除照片,理由是「依規定」訪客不得進入機敏地區,遑論攝影。
如今想起來肯定無比扼腕,因為上頭兩個情境只要隨便任何一個成真,陸軍副司令都不用在掃墓節假期裡開記者會低頭認錯,任憑各方批評像臭雞蛋一樣砸在整個自己頭上。
但反過來想,如果上頭的情境成真,陸軍的確避免了一場公關災難。但「讓一件醜聞不發生」這種「功勞」永遠只是事後諸葛,根本不可能證明。相反的,那位大門衛兵或上尉保防官卻實實在在削了勞乃成的面子。在六零一旅這樣的部隊裡,得罪一位前途看好的飛行種子教官意味著什麼?一旦兩造爆發衝突,和勞乃成系出同門的部隊長會站在哪一邊?相信任何對軍中文化稍有了解的人都能心領神會。
我們需要更多的「自目軍官」「自目士官」和「白目士兵」。我們需要他們抬頭挺胸地執行白紙黑字的法令賦予他們的職權,勇敢地對抗還習慣「關起門當土皇帝」的高階軍官;我們更需要一個系統性支持這些「自目官兵」的制度及領導文化。要改變、扭轉這種盤根錯節的軍中文化,才是國軍重整軍紀最嚴苛的挑戰。不能從這裡扭轉軍中的文化,規模再大的軍紀會議也是白開,因為問題根本出在高階而不是基層。
在洪仲丘案之後,包括軍系立委以及不少評論者都對外界對國軍的批評,以及之後軍事審判法的修訂不以為然。但從「阿帕契觀光團」到「飛行裝跑趴」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曝光後,恰恰證明了公民社會對軍中事務的監督空間是太少非不是太多。現階段台灣軍隊接受的外在監督,其力道應該強化而不是減少。
台灣軍隊的未來,要靠「白目軍人」來挽救。沒有這些「集體白目」的軍人,台灣軍隊的文化就沒有有革新的可能。否則,借用開頭的那個網路故事,就算開的是美國飛機,這支軍隊的基底仍然和解放軍只有五十步之差。而整個「阿帕契觀光團」事件裡讓人看了最難受,或者更直白地說,最「賭爛」的,其實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