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城市都有跳蚤市場,玉飾古畫舊錢幣,真真假假真真。2000年我剛從日本回台,周末流連重新橋下,只為找尋台灣老藝品。
在某個攤位,角落裡有兩張畫,明明擺出來,卻不知為何遮遮掩掩。好奇翻看,一幅是仿古風景畫,普普通通,另一幅一看就放不了手,古味盎然,畫的是查某間故事,襯以台語對白,用詞粗鄙卻非常好笑。
我收藏大量的春宮藝術,全是中國的,從沒看過這種台灣民間的,於是老闆開價多少我給多少,並好奇的問:「這誰畫的?什麼年代?」可惜,外貌粗獷的老闆,一問三不知;第二次去,老闆又擺出2張,我二話不說再買,問畫家是誰?老闆又搖頭,看來心防頗重。我改變戰術,給他一張名片,說:「若擱有的話,乾脆攏來啦!」老闆當場眉開眼笑,從此破冰解緣。老闆名叫潘武禎,擺攤是副業,正職是運將,之後他就開計程車,把畫一批一批的送來我的牙科診所。
憂鬱症錯失機緣
這些畫愈看愈有趣,例如「新婚誌喜」系列,某一幅是一男一女脫光光,一塊盪鞦韆,台語旁白:「一來一去界公道,一出一入無相篇。」我曾經發現畫上落款「北港陳朝和」,追問陳朝和是誰?得到答案是:陳朝和是他鄉下叔公,為了讓叔公有靈感畫畫,他買錄影機放A片給叔公看,久久才能畫一張。
累積5、60張後,我認定這是難得一見的藝術,又怕自己太主觀,決定找專家鑑定。大稻埕台北偶戲館的館長羅賓,是我的好朋友,他雖是荷蘭人,但對台灣藝術、民俗著墨甚深。
羅賓來了,一看,讚不絕口,還問可不可以讓他們的出版社出書?但我只有畫沒有版權,只好再去問老闆。結果他支吾瞎扯,待聽我說要直接去找叔公,突改口說自己就是陳朝和。我當下愣住了,真不知道要不要相信!
當他承認他就是陳朝和,畫是他畫的,反而沒人相信。為了證明沒說謊,約好日子,主動邀大家去看他的畫室。約訪當天,他臨時來電取消,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隔天,我看診午休,陳朝和不約自來,連聲道歉,並非故意放鴿子,而是去看醫生,還拿看診單證明,我這才知道他罹患重度憂鬱症。這次的合作,一波三折,計畫趕不上變化,胎死腹中。
半路出家當藝術家,陳朝和特立獨行,他說要觀察我,就跑來診所,躲在窗邊偷看我替病患治療牙齒。我突然成了陳朝和筆下的男主角,只穿白袍,下半身光光溜溜,替一名豐滿肥臀的婦女看診,診間牆上,除了鉗子、剪刀還有假陽具,主題是「咬合力測試」。畫作的女主角,是當時豪放直爽的立委游月霞。
2004年,我在高雄歷史博物館舉辦「河邊春夢——性藝術文物展」,也將陳朝和的作品一塊展出。出發前相邀,他說怕坐飛機,但當天,他人到了卻躲起來,搞半天才出現。他在人群面前,果然害羞,那種自卑又自信的個性,也是屢失機緣的原因之一。
展覽非常轟動,一度延期。不幸的是,展覽期間,陳朝和檢查發現肝癌末期,一個月後就離世。這位奇才(1948~2005),藝術亮度極高,紅得很快可惜也走燒得太快,一堆理想來不及實現。(憶陳朝和‧上)
林于昉《台灣時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