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董你懂嗎-危在旦夕的「台北第一庄」

出版時間 2014/12/17
這口老井是整個台北市發展的源頭。(摘自守護堀仔頭聯盟臉書)
這口老井是整個台北市發展的源頭。(摘自守護堀仔頭聯盟臉書)

作者:陳隆昊(第18屆台北市文化獎得獎主)、劉可強(第16屆台北市文化獎得主)

想像在一個最冷的早晨裡醒來,你在鏡子前盥洗,看著屋內的那口老井,滿是建商粗暴粘上的封條,你沈默,慣性地走到祭祀祖先的公廳,只見一張空蕩蕩的神明桌擺著,這時你才想起,共十多代的祖先牌位在昨天已被外人強行移走,家族世代以來日常依賴的那口老井也將被填起來。而現在,你站在沒有了祖先守護的屋裡,放眼望去,公廳頂部繪有八卦圖的脊檁和眼前原本寬厚的神檯都顯得瘦骨嶙峋。沒有了祖先,歷史覆上灰,這座建築體,儘管再老,也無非是異地。

然更可怕的是,這不是夢境,這是將在南萬華加蚋仔地區上演的一場噩夢。

許多人讀過《水城台北》,從舒國治的書寫中想像過去滿是河道、被各種水體覆蓋的台北。然今水城台北已無法再現,但城市中確實還有這麼一處小民與活水、古井共生的角落。在加蚋仔一個老聚落的合院裡,三五棵年邁的老樹在其周圍慷慨成蔭,庇蔭家族子孫代代成長茁壯,然而,為這個家族開疆闢土的拓墾先民與餵養世代子孫的一口老井,如今卻面臨被無情抹除的際遇。

大台北地區仍有許多合院建築,位在加蚋仔地區的這個聚落之亟需關切,是因為這裡代表著整個台北開拓的起源,是整座城市發展的開始。目前臺北市史大多始於康熙年間的陳賴章墾號,當時大量的泉州三邑及同安移民,共同拓墾雷里社(今加蚋仔)及其他平埔族區域。水井往往是拓墾聚落的源頭,不僅灌溉,也保障飲食居住生活的穩定,若此聚落依照公廳神主牌位年代向前追溯至陳賴章墾號年代,此處「台北第一庄」的稱號當之無愧,合院內的老井更是整個台北市發展的源頭。合院正廳為楊氏公媽廳,裡頭供奉著第二十代子孫以上十多代來台拓墾的祖先。該三合院坐北朝南,門前有一水崛,屬傳統宅院的佈局形式。而正廳抬升五階的台基正好印證了過去門前為了因應時常淹水而將地基抬升的地理環境,因地制宜的建築設計反映出先民的智慧與早年台北的水文特色。

新任文化局長倪重華將走馬上任,在新市長的市政團隊仍在點兵之際,整個台北城的源頭卻將被悄聲填平,日後當政府要談城市文化的傳承與新舊交融時,猛然回頭,卻再也找不到路,代表這座城市的文化起源永遠不可能被複製再造,文化立市又該從何談起?如今城市建設力求現代化的外觀,高樓疊著高樓起,阻礙水泥建設的自然物時常被輕忽,被建商視作開發的絆腳石。也許住在老舊的合院裡看似不合時宜,但對許多人來說,那仍是家庭生活、生命記憶中的重要象徵,更是與土地親近的互動關係。

老厝、古井一方面象徵了歷史源頭,一方面承載著一大群人的生活真實,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是源遠流長。無論是長滿果樹、雞鴨成群,或者彼時小童們在大合院中奔跑嬉戲,圍著古井打著赤膊玩水的種種景象,都是從土地扎實長出的記憶。

台灣早年因為法令不完善,使很多人害怕自宅被指定古蹟或是文化景觀後無法開發。但是現在的法令已較早年妥善,古蹟保存後對地主基本上是更加有益,一旦建物被指定為古蹟後就可進行容積移轉,或進一步獲得都更歷史建築保存的容積獎勵,但政府卻長期在這方面失職,沒有加強宣傳推廣,致使一般民眾訊息缺乏,認知仍停留在早期過時的法令,不但不清楚地主自己應有的權益,還視文資指定為畏途。

臺北市文化獎多年以來,旨在獎勵忠實於城市文化特質形塑的市民與團體,鼓勵市民憑藉一己之力,為城市開創更好的生活環境,增進城市競爭能量。但在獎項背後,城市發展的進程中,政府與一般市民更該去反思文化的起源與根本核心意義,也許不在向外追求。追本溯源能讓人們在新舊更迭之際有更全面的視野;也唯有當市民、政府皆有志一同地相信城市中有難以替代且歷久彌新的價值時,城市才能留存住獨特無價的歷史記憶,台北也才有可能逐步跨出自設的界限,獲得一種比原先更豐富的性格。

但願不久的來日,台北的發展考量,能有恢復自身歷史文化的價值觀與勇氣,更審慎評估城市中一旦錯過就不再有的歷史記憶與特有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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