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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顧爾德
台北市長候選人連勝文主張把台北市殯葬管理處第一殯儀館遷走,改建青年或公營住宅。連陣營競選總幹事蔡正元舉「極樂殯儀館」為例,說現在那裡住很多人,但沒人覺得尷尬。
蔡正元說法不完全正確,極樂殯儀館後來改建為十四號林森公園,現無人居住。倒是近二十年前,當時已拆除的極樂殯儀館原址周遭還住了很多人,那裡就是陳水扁擔任台北市市長時的最痛──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
活人死人在康樂里爭地
一九九七年,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拆遷,引發了老榮民翟所祥上吊自殺,而陳水扁抱怨這位非原住戶的老先生「別的地方不死,死在這裡,我真衰。」讓原本已具爭議的拆遷案張力遽增,政治勢力、社運團體介入,都更議題成了階級與族群議題。
十四、十五號公園的故事,看似與一殯遷移案完全相反:前者要把活人從墓地上遷走,改建公園,後者是把殯葬場搬移讓活人遷入;不過,兩者有很多可以對照。
一殯的歷史與極樂殯儀館關係密切,極樂殯儀館在日治時代是公營殯儀館「葬儀堂」,旁邊則是三板橋骨灰墓園;日本第七任台灣總督、日俄戰爭的功臣明石元二郎於任內返國述職死於故里福岡,還是把骨灰送到三板橋安葬。
我住帝寶你住寶地
一九四九年後,大量來自中國的移民湧進三板橋墓園棲身,活人與死人爭地。之後從外地來到城市討生活的下層民眾也進駐,逐漸發展成一個非常有特色的移民社區「康樂里」──稱貧民窟也不過。一九八○年代台灣新電影導演萬仁的作品《超級市民》,就以此社區為背景,電影中鳥瞰這片雜亂又充滿生氣社區的場景,是對此地尚存的經典回憶之一。
住在帝寶的連勝文,要把殯儀館變成蔡正元口中的「青年小帝寶」給窮人住,加上連勝文一句有點輕佻的「要我試住的話,兩天都沒問題!」聽起來的確令人不舒服、有階級歧視之感──就如漫畫家漁夫所諷刺:「我住帝寶,大家住寶地。」
不過,從康樂里的發展可知,在城市底層討生活,只求片瓦遮頂棲身的人,不會介意住在「寶地」──生存的物質壓力,會克服心理上「毛毛」的不安感。
更重要的問題是:一殯要遷到哪裡?以及原址改建是否涉及其他發開利益?這些困難與糾葛,可以回過頭來借鏡一下十四、十五號公園的歷史。
特權殯儀館尾大不掉
台北市立第一殯儀館是在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建成,花費一五○○萬元,當時是無黨籍的高玉樹第二次市長任內。新館落成第一位使用者,是當時甫過世的監察院院長于右任。配合于右任喪禮,殯儀館提前五天開放;為方便弔祭者,市府還特別在告別式當天增開專線公車。
當年為什麼在瑠公圳尾端的荒地上蓋這座新殯儀館?目的就是要取代極樂殯儀館。極樂殯儀館是四九年時第二任台北市長、「半山」背景的游彌堅,把葬儀堂交給原在上海開殯儀館的錢宗範特許經營,市府還把六張犁大片墓地交給錢家長期無償使用。
極樂殯儀館設備差、收費貴,從五○年代開始就屢遭市府糾正,也想收回由公家經營,但錢家背景硬,就是不交回。五五年極樂殯儀館租約到期,神通廣大的錢家,向台灣省臨時省議會陳情要求續約,議會「轉飭台北市政府准予繼續租用原市產葬儀堂案」。
有鑑於極樂殯儀館的惡劣作風,北市新殯儀館決定由社會局經營,不轉租給商人;同時,決議市立殯儀館建好後,要把極樂殯儀館收回拆除。不料,六六年市府要收回極樂殯儀館,錢家拿出與市府簽訂的租約力爭,硬是不交回。極樂殯儀館也經營到七四年才落幕。至於六張犁墓地,則在本世紀初被錢家後代變賣,甚至一地兩賣,國產進私囊。
十四、十五號公園是日治時代就規劃的公園預定地,若非特權的錢家在五○、六○年代長期霸占市地經營殯儀館,周遭那些沒權沒勢的違建戶,恐怕早就被威權政府無償夷平了。
康樂里因為極樂殯儀館得以不斷擴大發展,到了七○年代初,台北市府開始想整治這片地時,已尾大不掉。從高玉樹、張豐緒、林洋港、李登輝、邵恩新、楊金欉、許水德、吳伯雄到黃大洲,沒有一位市長處理得了。其間,想過建國宅、也考慮過引入民間資金做商業開發,卻都沒實現。一直到了阿扁鐵腕拆了一四○○戶,也背上了罵名,甚至輸了選舉。
淨化城市背後的利益與偏見
阿扁拆除康樂里時,積極參與抗爭的原台大城鄉所所長畢恆達批評,這是個「淨化」城市政策:「為了下屆市長選舉獲取更多的選票,市府於是迎合中產階級的生活品味,透過一連串的強勢措施,要將台北市塑造成為乾淨而充滿秩序的城市。」「空間於是也成為一種社會控制的手段,藉由清除破舊聚落、改建公園,周圍土地增值、房價房租上漲,龐大的地產財富,悄悄地流向城市中原來就比較富有的一方。」
如今,殯儀館遷到哪裡?涉及對遷移目的地居民的歧視,殯儀館用地重新開發,也涉及周遭地產利益。雖然有「公營住宅」這個具正當性的用途,本質上還是存在「淨化」的思維。這些偏見與利益糾葛也會不斷地被檢視、甚至遭到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