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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張十七
時空倒轉到1988年九月底的高雄縣林園鄉,已經是石化廠林立的工業城,十數年來廠區惡意偷排的廢水煙塵把這裡弄成一片惡水窮山,世居該地的良民無奈變刁民,大小抗爭不斷。但和應付這種偶發事件相較,處理有毒排污更耗工費事,加上主管機關睜眼閉眼,廠商有恃無恐。在九月底連日大雨的掩護下,廠區聯合污水處理廠的廢水又再放入通往汕尾漁港的溝渠,不多時魚蝦大量暴斃浮上水面。憤怒的汕尾人闖入廠區毆打辦事員,搗毀器材,迫使工業區全面停工。
這年25歲的劉振祥在自立報系做攝影記者,奉報社指派南下採訪林園事件,台北出身的他才進新聞界兩年,目睹偌大石化廠區內唯一的污水處理廠佔地小小一方,按理應已運轉十幾年的排污淨化設備裡外如新。小漁村村民就在儲氣槽球體附近吊晒魚乾,忽而杏仁味忽而蘋果味的空氣燻著魚體。
當時的劉振祥或許還不確知,隔年他就要升報社攝影中心主任,離開街頭轉進辦公室,安坐著聽記者匯報時事然後規畫採訪路線,把報紙版面讓給同仁作品,相機收在抽屜。再四年他會因為割捨不下對攝影的熱愛而離職,專心地穿梭於表演藝術的幕前幕後。2010年他會以街頭抗爭與表演藝術攝影作品得到吳三連藝術類攝影獎,並且在雲門舞集的網站上以「雲門御用攝影師」的頭銜介紹給大眾。
往返街頭
八○年代末期,政治禁錮過久的社會壓力猛烈爆發,有志難伸、有冤難伸的人民紛紛跳上前台,挑戰萬年執政者以「動員勘亂時期」為名強加的社會秩序。勞工、農民、偏鄉工業污染受害居民、政治受難者,通過集結與抗爭,希望翻轉一度命定的底層處境,爭取被制度剝奪的政治與物質權利。推動現代化民主運動的政治積極份子串聯受壓迫者,一面伸冤,一面累積政治能量,總目的是推翻禁錮的源頭,即那具封建體質,事事講究侍從恩庇關係的威權政體。劉振祥在群眾警司、石塊棍棒、烈焰水柱間遊走,留下了那個狂飆轉型年代的病理切片。
劉振祥對此切片的理解和群眾運動發展並進:
我被派到高雄,跟著群眾一起北上,從桃園走路到機場。我每天都跟群眾在一起。在那個過程中你會聽到他們的談論,那些人也有工作啊,可是為什麼要出來接一個這個陌生人,去迎接他回來。他們有他們的觀察,所以他們願意站出來來壯大那樣的聲勢,給執政者壓力,希望能解除黑名單的手段。你自己在跑線時就看到很多這樣的現象,所以我是選擇站在群眾這裡。
不只和爭取政治權利的群眾站在一起,劉振祥也蹲過南投山區蕉農的工寮,跟隨農運人士和學生的組織活動,看著中南部農民如何經過點滴的政治教育啟蒙,最後集結在台北立法院前,反對長期以農業剩餘補貼工業發展的制度結構。
除了至今較為人知的黨外政治運動、學運、農運等,也有許多小型零星的非主流訴求,比如在一清專案中被草率逮補者家屬的伸冤,比如視障者抗議理容院爭搶工作要求保障專營的請願。台北作為政經中心,各有訴求的四方人士紛紛擠上街頭。劉振祥觀察到當時記者的角色特殊,不只是旁觀側寫,也參與攪動:
[記者]會從背後獻策,因為他們在街頭看多了,所以會跟主辦單位說,你們的底線在哪裡。有的來抗爭的人很純僕,第一次到台北包個遊覽車上來。但在立法院前面太多場,想訴求的東西媒體根本不會報。像那個一清專案的家屬的抗議,家屬覺得他子女受冤曲,所以就串聯,可能人數不多就一二十個,因為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當天有個學生運動的團體進來,人數很多,他們就被衝散了,被警察趕走躲到角落去。他們身上穿著冤字,就想伸冤,但就沒有了,因為沒有其他人幫他。
劉振祥的鏡頭為這些事件留下了見證,然而不只是按快門而已。在台灣政治禁錮放鬆,但還在進兩步退一步的時候,這樣的見證起的是領先時代的作用。作為記者當然也可以選擇用安全保守的方式採訪與陳述,好比說台獨死士鄭南榕與詹益樺的自焚是套招出錯的結果。單單是在現場選擇不同的位置,就會對事件有不同的理解。像是:
那樣大的事件裡,報社的立場就會派很多記者,很多角落都有人,有的人可能對群眾不大瞭解,可能選擇站在警察那一邊。其實那情緒是很矛盾的,因為你在警察那邊,會有石塊飛過來,你可能被砸到,警察還拿盾牌但你沒有,所以你會覺得他們是暴民。可是你站在群眾這邊,他們會有催淚瓦斯,警察也會回丟石頭,所以這裡可能更慘,沒有盾牌保護,就是血流滿地。所以你看到是不同的場景。所以到晚上回去交稿的時候,就會發現兩種聲音,同樣是報社的記者,可是他的印象是不一樣的。
開放的空間
隨著解嚴而開放的報禁,讓立場相對進步的自立報系決意擴張版圖,除了建設現代化印刷廠,台北人畫刊、早報、週報等陸續創刊,報導空間大開。社內設立的「政經研究室」人才薈萃,負責專題採寫。研究室記者不必每日上稿,常用長達一二週的時間下鄉調查,而後提交長篇深度報告,重要題材甚至可以連續跨版的方式刊出。在這樣的條件下,劉振祥養成了細細觀察事件脈絡的習慣,並且對社會問題抱著同情的理解。
因為我們自己經歷過戒嚴,從戒嚴到解嚴看到社會的爆發力,所以我們希望說這些東西以後不要再發生。…我們能做的是,希望報導出來對他們有幫助。如果真正遇到大的事件,很多版面會把它停掉。例如說會有運動版或藝文版,被擠到後面去,就一個版做不完再做一個,一個禮拜做不完再做一個。圖片精彩的,就會說,那就圖片版,就整個全版都圖片。
長久以來,台灣新聞業界慣常以線性的文字思維陳述事件,版面主要是以圖輔文,社方高層通常是文字記者出身。但自立在當時的版面編排靈活,新聞攝影的份量與文字報導相當,形成互補的閱讀效果。
那時候只有自立出過這樣整版圖片,因為事件連續幾天下來,他就說那給你一個全版,因為他看圖片那麼多,把一些漏網鏡頭放出來。也就是說他不跟著新聞走,因為有時候新聞上面還是會去映證文字裡面的那個畫面,就是畫面配合著文字在走。所以他就說那給你們一個全版,你們就攝影組自己的觀點,自己走。就文字很簡單描述一些過程。完全由圖片來撐。
不只自立,其實在解嚴與報禁解除之前,湧動的民間力量已撐出許多另類言論空間,在形式與操作上都有許多新的嘗試。除自立外,許多有理想的媒體工作者集結在起起滅滅的黨外雜誌。劉振祥回憶起那個時期,說是像鄭南榕的《自由時代週刊》,因為他對員工很好,聽說他們領的是週薪,圖片有用還有稿費,所以也吸納了一些攝影記者。
我們跑新聞的時候不分什麼報,因為每天都會在街頭碰面,所以就很自然比較聊得來,晚上截稿後就聚餐喝酒。基本上在那個氛圍底下你會聽到很多的訊息,彼此一些經驗的交換。…我們在那個年代,有很多是喜歡拍照而進入媒體。像我,侯聰慧,潘小俠,謝三泰,這些都是自立的。黃子明,現在還在中時當攝影主任,他以前也待過一陣子自立。所以像人間那邊還有幾個,像蔡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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