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計生(東吳大學社會系教授)
在一個雨夜在被學校帶小學生包場的天母電影院裡,我去看《KANO》。故事倒敘訴說著當昭和六年(1931)在全日本最高高校野球殿堂甲子園,被台灣嘉義農林隊漢人投手吳明捷徹底擊潰的北海道札幌隊內地人投手錠者博美,於昭和十九年入伍當兵派到南洋打仗,他坐火車至嘉義,將一顆當年的野球放在克難破爛的農林球場投手板上,說了一句「英雄戰場...天下嘉農」,就說明了這是部純粹的棒球電影。
導演把球場最重要的位置投手的角色給了漢人吳明捷,在甲子園冠軍賽中對上中京隊,第四局開始他中指流血,仍浴血奮戰至最後而輸球,卻贏得滿場五萬名觀眾喝采。呼聲最高的日本北海道投手錠者博美,和台灣嘉義農林隊投手吳明捷,兩個最後一人,踩著同樣的孤獨投手板,在歷史的切片裡相遇。
當所有混種嘉義市民在水池旁一起聽收音機放送子弟兵在甲子園爭冠時,一起歡呼、一起哀嘆、一起流淚,這種棒球共同體,在戰後一度因為國民政府的認為棒球是日本殖民遺毒而絕跡,直到嘉義朴子、台南巨人和屏東美和少棒的主宰美國威廉波特世界少棒賽,而讓台灣人的記憶重新接連上那昭和六年失落的歷史的切片。這部片子的核心價值,因此不是大歷史裡選擇性遺忘、也不是媚日與否,而是讓我們看到一種因為熱愛棒球而形成共同體的幸福感。我們一直以為我們現在對王建民、陳偉殷在世界棒球最高殿堂大聯盟優異表現的那種超越政治藍綠的歡呼,是承襲戰後少棒傳統,《KANO》告訴我們可以看得更早、更遠。
水的意象在《KANO》裡到處都在,它是這寫實電影意識流的關鍵。一場大雨,讓嘉義農林這隻從來沒有贏過的雞尾酒球隊,和嘉義中學在戲院打架,隨後在雨中以棒球對決卻又輸球以淚水洗面;另一場大雨讓想為爭取經費未果的佐藤教練醉臥田間,將他和哀怨辛苦耕種已經結穗纍纍的稻子淹沒於水中的嘉義農民淚水連結在一起,也和暴雨中執行偉大水利工程嘉南大圳的八田與一結合在一起。雨過天晴,KANO從泥濘克難場地不斷練習所獲得的是甲子園的亞軍,台灣的第一隻打在全壘打牆上的紀錄;農民所面對的非暴雨即乾涸的土地轉變成今日台灣米倉嘉南平原;八田與一的為台灣水利奉獻生命的精神得被尊敬與重視,成為台灣史的重要一頁。
《KANO》的台灣野球夢從日治昭和六年走出,我則在2014年3月這個雨夜在天母的電影院走入這歷史故事,享受電影的美好。在滿座人山人海中走出,在忠誠路上和兩個學生一起愉悅漫步。雨過天睛,我幻想自己朝那無垠的天空投出一顆曲球,期待落在台灣棒球遙遠可見的偉大某處,然後快樂地一起吃了碗拉麵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