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夏,天氣越來越熱,又常下大雨,前幾天陪老爸去山邊踏青,一路上滿是蚊蟲。走著走著,大老遠就看見前方有一團黑黑的東西。
走近一看,是一尾肥大的眼鏡蛇,漲大的頸部高高仰起,發出叱呼叱呼的警告聲。我嚇得往後退,老爸卻興致勃勃的撿了根長樹枝逗弄牠。人蛇大戰了數分鐘,那尾眼鏡蛇抓到空檔,一溜煙地轉身消失在長草中。乍看之下,至少有5呎長,可能是懷孕或剛吃飽,肚子還鼓鼓的。
我鬆了一口氣,老爸卻帶著惋惜的眼神背起了本草綱目:「蛇酒腫痛風濕、通栓降壓 、舒筋活絡,蛇鞭壯陽補腎、填精益髓、強身固本,蛇膽清肝明目、去脂降壓、降火除痘。」
背完還不過癮,他碎碎念著近來附近野貓發春,夜夜長號擾人清夢,想弄個陷阱把牠們抓起來,貓蛇湊一起來個廣東名菜「龍虎鬥」。如果能再抓幾隻斑鳩更好,三味加一起叫「龍虎鳳」。聽說是滋陰補陽,養中益氣,小孩吃了長鬍鬚,爸爸吃了媽媽笑。
老爸還跟我說:「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當年我連生你兩個姊姊,後來是我老鄉報我這一味,吃了之後才生下你喔。越毒的蛇越補,老爸幫你煮一鍋,你趕快讓我抱孫子。」
我聽了渾身雞皮疙瘩,因為老爸是出了名的「怪」食家。他身上流著廣東人的老饕血統,又性喜冒險嘗鮮,為人海派三教九流都是席上貴賓,吃好道相報,家裡餐桌上什麼怪東西都出現過。
野豬、山羌、白鼻心、環頸雉、松鼠都是小意思。這些可愛的小東西還來不及當我的寵物前,就被我爸給料理了,難過歸難過,但我爸不說破,照吃不誤之下,倒也覺得滋味不錯。
有次山上的朋友下來,送了一尾6呎長的大蛇,老爸笑得合不攏嘴。當晚他們把酒言歡,滿桌三杯蛇、薑絲蛇肉清湯、炒蛇肉等「好料」,我跟我媽卻只敢默默挾旁邊的炒青菜配飯。吃到一半,老爸的朋友發現不對勁,帶著濃濃的酒味說:「大嫂,對不起啊。前幾天本來有抓到一尾百步蛇,但是朋友來喝酒吃掉了。今天這隻沒毒的雖然比較不補,但味道也不錯喔。」儘管他一臉誠懇,我們還是沒敢動筷子。
國中時,別人拚命長高,我卻只長青春痘。老爸的朋友特地送來蛇粉,說是珍貴藥材,能清肝火解鬱毒。老爸要我早晚各吃一湯匙,但那腥味太濃,我吃了兩次就不敢再碰。他看我不從,竟然就偷偷加在菜裡。
連續一個禮拜,母親都只敢吃青菜,餓得面黃肌瘦,還用同情的眼光看我吃「加味」的滷肉和排骨湯,才引起我懷疑,踢爆這個恐怖的事實。
更恐怖的還在後面。有次也是大雨過後,老爸不知從哪抓來一窩剛孵出的小蛇。他大費周章的剝皮去骨切段,用了一堆薑絲麻油糖鹽九層塔,硬是把牠偽裝成三杯鱔魚,好說歹說逼我吃了幾口。那天晚上倒垃圾時,被我發現了那堆蛇皮,吐了一整晚後,以後打死再也不碰老爸的料理。
阿草╱北市(補教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