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悲劇,別人聽來都說是笑話。看來文質彬彬的他,終於將追了半年的女孩帶到花蓮度假,在海浪濤聲滿溢的幽雅民宿裡,夜的神祕氣氛漸漸濃厚,他對這個晚上難免有一點期待。
他有一點內向,所以在談戀愛這條路上,腳程比同年齡的男人來得慢。會約女孩到花蓮來住民宿,還是身邊幾個狗頭軍師們的主意。他們說,只要一個女孩同意跟你單獨出遊,那就表示她願意與你上床。充滿期待,可是也很緊張。因為他還有所隱瞞。
喝完咖啡、在夕陽中到海邊散步、吃完晚餐、又到幾無人煙的海邊散步──關鍵時刻還是到了,這個晚上,他要和她同床共枕。
他曾問狗頭軍師、戀愛顧問們,要不要說實話呢?有一半贊成,一半反對。反對說出真相的那一半,是愛情關係比他花的傢伙。贊成說實話的朋友,多半跟他一樣老實。他選擇聽老實人的話。因為他打算跟這個女孩長長久久,他不想隱瞞她。他也知道,女孩的個性很直接,一定不喜歡他對她有所隱瞞。
進了房門,就在握起她的手的同時,他對她說:「有件事我一定要…先…告訴妳。」「什麼事?」他揭開前額的假髮。她驚愕的眼光瞬間噴濺出來。笑容還有點稚嫩的美形男,忽然變成一個額頭光滑的中年人。他才三十歲,他也不想這樣,這是家族遺傳。
「妳可以接受嗎?」在腐蝕人心的沉寂中,她笑了,她的笑聲像多雲的夜空中有不明物體爆炸一般,然後,她說:「天哪,我覺得我忽然變成某個假髮廣告裡的女主角。」
那天晚上,女孩維持著冷漠的客氣,她說她要睡沙發。他也很客氣的說,應該是他睡沙發才對。
回台北後,她沒再跟他連絡。他間接聽到女孩對閨中女友的懇切告白是:「他的身高不符合我白馬王子的條件,我已經說服了自己好久,現在再加上沒有頭髮───天哪,我怎能承受雙重打擊?」
這樣的坦白讓朋友們傳為笑柄。雖然他自覺無愧於心。他只是很疑惑,如果他小心一點,沒在上床前坦白,說不定,至少可以騙得一夜情。
我欣賞他的人格。我想有一天,他會找到能欣賞他真面目的女孩。他要的是天長地久,不是一夜情,他重視自己的人品勝於享受,所以不該隱瞞。
而我也同情所有單純想要得到愛情的無害隱瞞者:他只不過是想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呈現最美妙的樣子。隱瞞者不是騙子,他沒有說謊,只是沒說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