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的苦修儀式

驚傳研究人員染煞，結果竟是因為疏忽了無菌措施而感染。幸好疫情到此為止，否則這套消毒措施恐怕要普及到一般民家去實行了。在醫院手術室裡，為了減少感染、併發症，雖不能把人當牛奶一般高溫高壓滅菌、做到「絕對無菌」，也要強調「相對無菌」。先戴上口罩，為防眼鏡霧氣迷濛，得用膠布把口罩密貼在眼下。要是視線不清，剪線時誤把血管剪了，那可不得了！接著戴上紙帽頭套裹住頭髮，避免頭皮屑和落髮污染。

其次是「刷手」，必須用硬毛刷子，沾上褐色的碘溶液或紅色肥皂液，從指尖向掌面、手背、手腕、手臂、肘關節，刷到肘關節以上兩英吋，指尖須刷至少二十次，掌面、手背至少十次，手臂以上則是六次，整套過程需重複兩次。倒是不限刷螺旋式或阿里山登山小火車式，別往回刷就是了。皮膚皺褶藏污納垢，刷起來又特別痛，像被憤怒的女友捏臉，重重刺激了神經末梢。有時拿到夠資深的刷子，刷起來親切多了！
穿手術衣，無菌面向前，絕不用手去觸摸。要是撞上別人，只得重新刷手。走路小心翼翼，背對背、面對面，寒暄也不能忘情拍背，否則前功盡棄。不能亂摸手術台、手術衣前無菌區以外的地方；發癢或眼鏡滑落，也只得央求流動護士抓癢或推眼鏡。

下刀後，許多被主人遺留在手術衣裡的物品，在進洗衣機前被救起，也有些成了落湯雞，包括手機、名錶、皮夾等。有時，一堆無主的叩機，大夫們猛打自己的號碼，只見滿桌此起彼落響不停。還有一位大夫急於尋找婚戒，重達一克拉的鑽石丟了，老婆可不饒。護理長翻箱倒櫃，尋遍多袋衣物，卻在洗衣機裡找到戒台，不見鑽石！
手術室以寒凍聞名，為了儀器保養、或是手術時需要低溫，手術團隊只得加外套禦寒。尤其血管顯微手術時，攝氏十八度是家常便飯。醫師只好穿起「棒球裝」，短袖手術衣裡穿長袖衛生衣。因為老醫師批為「不成體統」，現在全藏在外套底下了。
消毒的行動限制，常為我帶來一重著意隔絕的疏離感。彷彿是古代的祭司，齋戒沐浴，苦行臻於聖潔，以見上天，得窺神聖所隱藏的萬千秘密。科技的盡頭，竟然與原始宗教行為十分酷似。這消毒措施，難道不也是人類奮鬥之餘無助的祈求？渴望災難遠離，或然率站在我們這一邊，每個人都能生還；而干犯這套禁忌的人則會遭天罰。如今，災疫尚沒有真正發生，而我們繼續虔誠奉行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