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讀一所偏遠的小學,我們所使用的樂器,泰半由外地捐贈。我至今仍記得一把優雅的手風琴所帶給我的震撼——它簡直就像從蘇格蘭考古現場直接運來似的。
然而,靜靜欣賞樂器是一回事,要將它們奏出聲音,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時還會作噩夢,夢見我腰上勒著皮帶,皮帶吊囊上插著一把鐘琴,我站在小學操場,努力想理順樂曲。鐘琴這種樂器,如今大約不常見了,簡單地說,那是一架鐵鑄的鐘形框,框上依著音階掛滿長長短短的鐵板,演奏時,你得一手舉穩沉重的鐵桿,另一手持一把小槌子,追著鐵板打。我自小是個音痴,要我操縱這玩意,不如叫我去倒立。但沒辦法,在那所小學,我是唯一不會被這面古鐵壓扁的小學生。
所以,放學後,綁上鐘琴站在行伍間,一邊透過琴面縫隙覷著行進的步伐,一邊不讓自己早亂了套的毆擊聲太醒耳,成了我所受過最「身體力行」的音樂教育。在那些傍晚,住在學校隔壁的那位阿婆,照例會拄著兩把柺杖,外出散步,透過矮牆,你會看見她滑雪一般滑步向前,偶爾停下來看我們,臉上露出助聽器掉了的表情。
我心中充滿歉意,我很想告訴阿婆,對不起在您晚年時讓您每天聽這種噪音。可能的話,我寧願演奏一把鈴鼓,因為它只要在最吵的樂段趁火打劫發出嗡嗡聲;或者,一雙鈸也不錯,操鈸的人,在演奏國歌時可以精神恍惚不發一聲,只要記得在最後「心」、「德」、「徹」、「終」四字上摔出破鍋聲。不必像我這樣,手忙腳亂幾乎要讓壓在小腹上的鐵桿蹭出尿來……
我總是在這時驚醒,我躺在床上,一身冷汗。
即起免費看《蘋果新聞網》 歡迎分享
在APP內訂閱 看新聞無廣告 按此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