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說我像師範生，可能長得老氣吧，路邊算命師、美容院小姐甚至都直接問我在哪任教了，這張臉也只有教學工作肯錄用我打工。先進了連鎖美語補習班當助教，做的卻是打雜、教學兼娛樂的保母，替小孩改功課、代寫作業、監考、帶遊戲、打電話驗收、打掃教室。那天漏接了一通電話，隔天主任就叫我走人。
後來看學校公布欄應徵家教，從此走進一個又一個小朋友的家庭裡，目睹他們生活中隱密的喜悅與憂傷。有個不愛唸書的淘氣男孩，我很喜歡他，但是家教關係有點像情人，雖說是你情我願，畢竟有個目的虛懸在前頭，要是沒個打算，還是趁早別耽誤人家。日久成績沒起色，我過意不去，便辭了工。
有個女孩也是天真爛漫、不愛讀書，暑假她去遊學停課，開學前我打電話去她家問何時復課，她爸爸高興地說：「送她去美國讀高中了！」同學說是家長撒謊開除我，但我仍相信學生真到美國去唸書了，希望她快樂，希望她會想念我，因為她是我唯一沒來得及告別的學生。
這對國小的兄弟，弟弟聰明但過動，總不住戳相片、把寶特瓶鑽孔、買隨身電風扇再拆得屍骨無存，學得快但無法上完一堂課。我倆總在對罵過後，他賭氣沉默，我聽自己講課，這樣過完一小時。
而哥哥敏感纖細，易受傷害。努力唸書，卻需要比別人多三倍的力氣，自己唸一次，我帶他唸一次，再複習一次，書闔起來他還是一片空白。家長想送他去考明星私中，因此雙方壓力很大。其實不需要讀名校才會快樂吧？我自知耐性若超過我對他們的喜歡，就會危害教學品質，所以後來我都當自己是個和尚去撞鐘。於是他們媽媽找我委婉懇談，讓別人來教看看，以免耽誤哥哥考國中。
其實我早知道教小孩沒有耐心、愛心根本成不了事，真氣自己居然敢帶這麼久。離開那晚，吹著冷冷的微風，走在工業區路燈下我告訴自己自由了，內心卻悲傷將和他們形同陌路，走往不同的地方。當初國小弟弟問過我：他上國中時，我還會不會在旁邊陪他？現在問題有了答案。親眼旁觀家長和孩子如何在這個惶亂的環境裡，以各自的方式突圍存活；我自知幫助很少，只能祝福，這些二十一世紀的小孩。
蔓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