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時,算命的說我四十六歲會死。」他現年三十二歲,還有兩個七年建設計畫。當年他媽媽冷靜放下鈔票離開市場巷內的算命攤,回去撫養那個注定英年早逝的嬰兒。他也同樣冷靜面對命定的人生:「何時死不是問題,重點是怎麼活。」因此他的人生像以前流行的商品猜價綜藝節目,「你可以在一小時內儘量搬走所有獎品,只要總額超過上限便可帶回家」。他的七年計畫和五年計畫、二十年計畫都是一樣的,「盡量幫助別人,愛更多的人。」在商品陳列區和囤貨基地之間不停折返跑,把更多的愛叼回自己短暫如一小時的生命裡。
現在他是個英俊而成功的音樂製作人,三分鐘前剛成為我的前男友。據他說因為早早自知死期,從小他便習於宏觀規畫多年後的人生,把舅舅應考暫住遺下的電鬍刀留了八年,到自己能用為止。他的人生毫無驚奇,各種狀況都在預想之中,因此人生的中場(二十三歲)慢慢接近時,他的興趣也從未來轉到過去,認為後半場最好能把前半場重複一遍。英年早逝,好在來不及走下坡,從頂點直接墜崖。他相信,人生的短暫是為了永遠青春,一直活在美麗的學生時代。
畢業前他謊報遺失學生證,保留它買半票看電影、搭火車、逛博物館、住青年旅社,能以三十高齡冒充大學生,比省錢更令人滿足。他離大學時代越遠,就越需要那紙破舊的學生證,在提案慘敗那晚去看午夜場電影,坐在戲院裡重拾學生身分,就像傷心時摟著一床睡慣了的老棉被。
隨便什麼都能喚起他的年少輕狂回憶,戲院麥當勞像他大學餐廳的縮微模型,只差沒在柱子、牆壁到處貼「托盤勿攜出」的無奈告示。「我前晚睡過頭沒去代考,同學氣瘋了,叫我去學校餐廳三分鐘內偷五十個托盤回教室,這樣他就原諒我。」多年前的事他講來像上禮拜,得意微笑:「我辦到了。」辦公室裡的麻煩,就此不值一顧。
那時我該起疑的,但你知道情人之間總是姑息居多。對他的挑剔,總出在我脾氣不好、而非他個性不好的時候;其他時候我很願意放水的。他不准別人去他家,家裡不裝電話,甚至不讓人知道他家在哪。一次他開會失蹤,助理去他家叫門,他暴怒之下當天就搬家。一天就能找到新居?但他的車根本可以住人,從牙刷毛巾保養組、電玩電腦、枕頭睡袋到領帶西裝一應俱全,對新居的要求大概是「沒有輪子」就可以了。他完全斷絕家居和外界的聯繫,又常關機找不到人,通常這只有一個可能,於是我說:「你跟女人同居,對不對?」
他神閒氣定問:「幹嘛胡思亂想?我沒同居,也沒結婚。」
我繼續耍賴:「身分證拿出來證明呀。」
配偶欄空著沒錯。我使性子掏出筆,快如閃電填上自己名字。他臉色大變,搶回去拚命搓,發現揉不掉字跡,臉上的絕望是我從來沒看過的。我問:「怎麼啦?不爽就重辦一張嘛。」「妳不懂……」他傷心、不可置信地注視著那徹底毀壞的珍寶。
那時我明白了。或許我潛意識已經知道了吧,才會故意寫上名字,使得整件事再也無可挽救。
他承認已經結婚了。婚前幾天,他以當初謊報遺失學生證的遠見,補辦了身分證。於是他有了兩張身分證,兩種身分,一種已婚,幫助別人;一種未婚,永遠停滯在婚前那刻,繼續愛更多的人。已婚,繼續走完下半截人生;未婚,召喚已逝的青春、戀愛的興奮、將萎的花季。現在這張未婚的身分證,無法補辦的把妹護身符,已經被我毀了。
現在我們已不是情人,也不再是朋友,卻產生了朋友之間那種伴隨著嘆息的洞察。我明白了他自己根本不信什麼四十六歲會死這種狗屁,但一個明確的終點,就像魔術般神奇,讓他得以鳥瞰、把玩人生中不同的時區。他可以永遠凝視過去,同時抽身去應付現在,卻無法真正涉足哪一邊。
我隔桌望著他,那是大學時代的他自己透過重重時光折射投下的,心不在焉的幻影。因為即將被抹消,而顯得珍貴美麗。我著迷地注視著他在座位上,從那青春挺拔的骨架上一點點地衰萎下去。
開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