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有部小說,講述一所展示古代酷刑的蠟像館,它的秘密是:受刑者都是真的。這無與倫比的悚慄震撼了我。記得早在民國六十六年,卅二歲的我到沙烏地阿拉伯的吉達跑業務。一早拜訪貿易公司,老闆還沒到,我邊喝男職員送來的小小一杯阿拉伯濃咖啡,半杯都是咖啡粒,好苦!翻起當地的英文報,瞥見一則粗框的政府公告:明天星期五例假日,將於市場的中央廣場execution(行刑)。我只覺頭皮一炸:哇!
老闆阿不都拉終於來了,只見他大鬍子搔著肥肚子,我指著報紙:「要行刑,行什麼刑?」他劈手當頸一劃:「gata,砍頭!」什麼年代了,還砍頭?
我問:「那明日帶我去瞧瞧行嗎?」
阿不都拉猛站起來,轉身向職員們喊:「你們都給我好好聽著,這位台灣來的Mr. Wang要我帶他去看gata!」又高聲重覆一遍。全員狂笑持續三分鐘,震耳欲聾。笑累了,胖佬喘口氣,手帕擦擦眼角的淚,撫撫笑痛的大肚皮,再慢慢說出這故事的首尾。
「哈哈!Mr. Wang你想重演歷史嗎?」阿不都拉說:「上個月有個台灣來的Mr. Lee來賣建材,也要求去看gata。我阿不都拉最熱心,帶到現場,只見人山人海。為讓他開開眼界,看個仔細,我把他推到最前線。」
當天要被gata的是一個酒鬼老爸,膽大包天。全世界阿拉伯酒禁最嚴,他竟敢偷喝走私酒,醉醺醺當街鬧事。兒子上前勸阻,爭吵起來,他一怒往兒子的頭一敲,就這麼喀地一聲,可憐兒子就往阿拉處報到了。
因為涉及醉酒犯禁,又是父殺子,回教法庭嚴判他三刀刑。那有沒有四刀刑?阿不都拉答:「當然有,刺殺前費瑟國王的凶手,就處以最重的四刀刑。」
行刑了,酒鬼老爸跪地不住發抖,小李有點緊張了。只見劊子手反手提著長長的阿拉伯彎刀,白光一閃,唰地一下,老爸的右頸處由下往上拖過一刀,刀法如神,竟沒傷到動脈,外科醫生都應來學學。血緩緩流出,染紅了老爸的白袍。
劊子手雙腳一分稍息,大刀垂立於兩腳之間,刀尖著地,雙手置於刀柄之上,休息五分鐘。只劃一刀就這麼累?小李臉上冒出了冷汗。
又是唰地一刀,這次劃在左頸。劊子手同樣姿勢又休息個五分鐘,殺人真的很辛苦啊,小李變臉了。
四刀刑的第三刀劃在喉結下方,一樣要休息五分鐘;而三刀刑是三刀結束。
最後劊子高舉長刀,準備最後一斬,身首異處。
此時小李臉色瞬間刷白,以鼻尖觸地式直直向前昏倒,姿勢端正優美又標準。咚的一聲,全場觀眾不看行刑,都往這邊看──砍頭常見,這檔子事倒新鮮。
一旁救護車上的男護士們,原本在旁待命,要給斷手刑的小偷止血、搬運屍體;這時都衝上來急救。
劊子手也愣住了,彎刀凝止在空中,久久砍不下去。一時狗跳雞飛,人仰馬翻,行刑中斷。台灣人真是麻煩製造者,美國人沒說錯吧!
此時阿不都拉又急又悔,暴叫一聲,咚地雙膝跪地,五體投地再雙臂仰天,聲震全場:「阿拉呀,我唯一的真主,今天我阿不都拉發誓,如果我再帶台灣人來看gata,就讓我下地獄吧!」阿不都拉,你也想趁機秀一秀?
當然我這回見不到行刑了。隔了幾十年,至今也不知我該怪小李呢,還是應該謝謝他?
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