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底我服務的網路工程公司倒了，年近三十才失業，翻了兩個月報紙，才找到影印機維修員工作。老闆是白手起家，學會了修影印機，擴展到幾家影印門市，經營得不賴。我想維修不外跑客戶啦，換零件啦，跟客戶的女職員逢場作戲啦。上班後同事帶我熟悉環境、學技術，一切和我想的一樣。但第二個月，慘劇開始了。
老闆先叫我到各門市裝角鋼架，忙了半個月，他又說倉庫也裝一裝好了。於是我帶著工具趕到鄉間，五百坪空蕩蕩的鐵皮屋，從無到有，由我排滿了鐵架。把物料全部上架分類，又花了兩週。
隔兩天，老闆叫我去別縣市園藝店載花草。好吧，順便兜風親近大自然嘛。滿滿一卡車載回倉庫，老闆已在等我：「趕快卸下來。你看他們園藝店用的土都不好，花盆也爛，肥料也很差……」倉庫前那片花園玫瑰、杜鵑竟都被清光了。
老闆吆喝我把花卸下來種到園裡，再施肥。就我一個人跑來跑去，天黑才種完。老闆遠遠站著指揮，完事後說了句：「你們做事啊要細心，你都沒有藝術觀念嗎？連種花你都種不好！」
兩天後，老闆又叫我去園藝店載樹！一人高的金桔樹，一車三十棵，光一棵加盆土就要兩人合抬。老闆照樣嫌，要我換土換盆、去山裡民宅買土。我拖著鏟子和布袋，鏟了一下午近五十袋的土，渾身汗水塵埃地回家。
第二天換盆鋪土，我咬牙拖著一盆盆八十公斤的樹，老闆施展乾坤大挪移，雙手亂甩，念念有詞：「左邊第三棵太矮了，移到最旁邊。右邊第二棵轉個方向。對，再轉……停！再往右轉一點點！好！中間三棵再往左移。」太陽西沈，摧殘得不成形的樹終於就定位：把影印門市前的騎樓、馬路機車道圍了一圈，只留一公尺寬入口出入
老闆還問門市小姐：「有想法儘管說，我最能接受不同的聲音。如果擺金桔樹太單調，明天再叫少年仔去載些鐵樹，扁柏，往兩旁延伸出去。所以說啊，我會這樣擺一定有我的道理，多學學我啊。」接下來幾天，我到處運盆栽美化各家門市。老闆照樣隔空發功，督促我移盆栽。
但我的工作是維修影印機啊！就職三個多月了，有時剛拿起螺絲起子要動工，老闆就從後面現身了：「說過多少次了，修機器要用心，來了這麼久連基本動作都不會！」你不能頂嘴，不能建議。老闆記性好，不迎合他，下場恐怖。
盆栽把門市重重包圍後，老闆天天澆水，認定風水可保生意興隆。可是他不知打哪載來大量腐臭的肥料，在花盆裡塞到滿出來為止。方圓二十公尺本是大學旁的鬧街，老闆使出最強絕招後，頓時人車銷聲匿跡，誤闖者掩鼻走避。連門市房東最愛串門子的博美狗，也整日躲在樓上嗚嗚哀叫。
行人絕跡，生意慘跌。老闆天天訓員工，要加強待客禮節，加速影印。只差沒叫門市小姐發傳單，用美人計拐人上門。但施肥一次，臭味要兩三天才散；老闆又三天兩頭猛施肥，終於有鄰居檢舉。警員上門時，老闆前一刻還在施肥，下一刻已閃入鄰店人群中，還猛比手勢暗示他不在。警員威脅開單舉發，我們只好縮小盆栽範圍，從機車道上的三十幾棵，到圍住騎樓的二十幾棵，最後只剩門口五六棵。
事後老闆頓失興趣，只交代門市小姐澆水施肥，她們則是忘了就算了。於是金桔樹從茂盛一人高凋零到半人高的禿枝。盆栽運到倉庫，也逐漸枯萎。辛苦了三個月，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