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會吧。兩人面對面坐著，照片就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他從未想過一張三乘六的小照片居然會這樣顯眼。桌上其實還有些別的東西：花生米，滷味，開心果，空的啤酒瓶，裡面還有酒的啤酒瓶。開水杯。碗，盤，筷子，鴨翅膀和雞骨頭的殘渣，蔥花屑，花生皮，揪成團的面紙。桌上放了這麼多東西，但是這張照片還是很醒目。
舊愛物證留後患
照片上是他跟前任女友，哪時候照的忘了，不知在哪個啤酒屋還是PUB，女孩坐在他腿上，兩手圈著他的脖子。他自己笑得兩眼瞇成了線，一看就知道是喝醉了。
不知道她從哪裡翻出來的。忽然就抽出來，問：「她是誰？跟你什麼關係？」
他看了看，花了兩秒鐘思考說真話麻煩還是說假話麻煩。又花一秒鐘做決定，他說：「沒什麼關係，以前的同學啦。」
她說：「哦？？」尾音拉高，相處以來，每當她發出這種聲音，他就會反射性的頭皮一緊。這時他頭皮又緊了。她說的正是他在剎那間同時悔恨同時在腦海裡閃過的話：「沒關係怎麼會這麼親熱！」
異端拷問吃照片
只好嘻皮笑臉，他說：「怎麼不會！這女生很隨便的。」他伸手拿了照片，三兩下撕碎，說：「你看，我馬上扔掉它，證明我跟她沒關係。」
他還沒丟。她說話了：「不行！」
現在思考，還很難決定沒把照片扔進垃圾桶到底是福是禍。也許不丟是對的，依她的個性，她一定會叫他撿出來，她沒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她說：「吃下去。」
他想：不會吧。
她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就跟她平常一樣。她又說一遍，這次帶了笑，非常甜蜜的：「你要真的跟她沒關係，你就把照片吃下去。」
「呃，」他說：「洗照片都用藥水的，我吃了中毒怎麼辦？」
她不說話，保持微笑。他又說：「可以沾醬油吃嗎？」
她還是沒說話，動也不動。空氣在剎那間轉成鼻涕似的濃稠，忽然窒礙，讓人不能呼吸。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拿起照片，開始一片片往嘴裡塞。
酷虐達於極樂天
他看著她的臉孔，那明亮的美麗的任性的臉。其實他也猜到，她絕對不會叫停。美麗的女主角會不忍心的喊：「不！我只是試探你！」那是電影裡的劇情。在真實生活裡不會發生。
相片在口腔裡逐漸化成了帶點苦味的，黏膩的一團不知道什麼。
他用力的嚼著，感覺相片上的色調浸染了自己全部口腔。自己的嘴裡有黯淡的咖啡色背景，前女友的薄紗黃上衣，肉色手臂，自己的格子襯衫，傻笑的白色的臉。過往的汁液在他口腔裡氾濫，並且吸收了口腔的溫度，逐漸發起熱來。
他知道她馬上就會捧著臉格格笑起來，笑得臉蛋泛成粉紅色，眼睛水汪汪的。之後她會過來吻他。他看著她發亮的，快樂的臉，笑意正顫巍巍的要漾開來。他覺得非常幸福。
袁瓊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