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狗的矯飾派美學
是與生俱來的特質,還是完美的矯揉造作?我家土狗的坐姿,總是完美綜合了獅子的高貴,和老鴇的戲劇化。據說行為多來自學習,那麼,她可真是我媽的翻版。母親在人前的高貴是出了名的,連到巴黎去參加我姊姊的婚宴,在法國貴族親家面前都堪稱完美。誰會知道,她在家裡吃飯,總是翹起腳坐著,像男人喝米酒配花生的德行。而我家狗狗也是,冷不防地就瞧她像個老鴇斜倚在沙發上,再點根煙,就可以當門招攬生意;有時又優雅得像個獅子,後腿盤坐,冷冷看著妳,一副「妳這賤民,拿水來」的神情。
演苦情戲扮可憐
離家到台南成大讀藝研所後,我養了這隻小土狗,為她取名「打手」。因為她像迪士尼卡通電影《小姐與流氓》裡那隻配角狗,一高興,尾巴便像打鼓似的不住點地。那狗叫「Drummer」,本該譯成「鼓手」,七○年代的字幕翻譯卻很克難地翻成「打手」。於是我們便沿用這個超級大白話的名字。
畢業後連人帶狗搬回台北,因為媽討厭狗,首先嫌她的名字不雅。當時我還頗擔心了一陣,沒想到打手施展一隻狗該有的手腕、很快就贏得母親的歡心!我不在家時,她就不吃不喝趴在門口,讓我媽開始略感內疚,招手喚她上樓。於是她就試著爬上台階,但整隻狗柔弱到掛在樓梯上,還要我媽輕輕推她一把,再費力爬回原位。
即興應變裝高貴
等到我一回家,她就快樂得蹦起來,夾著尾巴跳舞歡迎,母親看了直說:「真是可憐的狗,對主人如此忠心!」她老人家從此記得這狗的好處,接受了這進門的姨太太!
外表上,她是一隻偽裝的小獵犬;個性卻暴露了她下水道出身的淒涼背景──沒那麼慘啦!她善於看人臉色,應該是我這個變態主人養出來的。從小我就不滿母親人前人後兩樣,而且我們姊妹還得配合她,在人前裝氣質,免得被她捏大腿。我的反抗就是訓練自己「君子慎其獨」,也就是徹頭徹尾的優雅,並且同樣地要求我的狗。
抓癢,這是一個絕對禁止的動作,她居然因此發展出把「打噴嚏」轉換成「咳嗽」的高超本能──一旦抓癢被我逮到,她可以立刻把抓到一半的癢、轉成伸懶腰,假裝剛慵懶地打了個呵欠。兩種動作之間的轉換,我試了很多次,都無法模擬得像她一樣完美。看到她這樣,我真高興先養了狗,而不是先養了孩子。
舞台魅力無法擋
打手還有種招牌坐姿:坐在任何人的腳邊,絕對以八十度的傾斜輕輕依著妳,不是那種冷冷的九十度,或令人厭煩地壓在妳腿上。這種坐姿溫柔貼心又高貴婉約,連我媽都忍不住直叫她「寶貝」!是的,為了抗議「打手」這個名字,她至今仍三不五時就擅自替狗取些這類的暱稱。
而我每次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看她瘋狂跳舞歡迎,也覺得好滿足!趕論文有時沮喪到不能繼續,只要看到她完全信任、直直望著妳的眼神,心裡只有一股衝動:「為了妳,我一定要更好!」當初就靠著她,才把我的論文寫完了。而現在,我仍每天對她的演技讚嘆得無法自拔。想想自從默片時代結束,就再也沒有巨星了,瑪琳黛德莉的高傲挑逗姿態,葛麗泰嘉寶聖潔的安慰,黑白銀幕上散發的光輝,百代難再。而狗狗沈默走動坐臥的姿態,卻流露出千言萬語。在我心目中,她正是舊時默片女星魅力的唯一繼承者。
潔西卡
一隻狗的寧靜世界
我愛Paw——我身旁最老的一隻狗,無以言喻,
即使現在把牠畫成一張圖,
看著看著,對著圖,
我還是會忍不住微笑起來。
李瑾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