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攝影／郭美懿 部分圖片／受訪者提供
坪林是北台灣知名茶鄉，8成人口皆賴茶相關產業生活，然而人口老化、年輕人不願接手，讓這個包種茶鄉瀕臨沒落。33歲的白俊育，也曾面臨接班與否的抉擇，他小六就與弟弟搬到山下求學，卻仍捨不下父祖經營150年的茶園與對故鄉的感情，7年前放下衝浪板回鄉務農，以父之名創立品牌「白青長」，盼以青春根性翻轉產業，為一度面臨斷層危機的坪林創造第2次生命。
沿著產業道路蜿蜒而上，層層疊翠的寬闊茶園在眼前開展，這裡是坪林，以文山包種聞名的新北茶鄉，正值季夏，烈日當頭仍有幾個戴斗笠、穿袖套的採茶阿姨忙著工作。駕駛座上的白俊育解釋：「坪林99%是做包種，但夏天做包種不好喝，所以改做東方美人，相同價格，品質比桃竹苗更好。」
在這個茶農平均年齡逾60歲的村里，33歲的他是為數不多的「茶青」。「我以前想過50~60歲再回來、當成菜園經營，但又覺得爸爸、爺爺的技術斷層很可惜。」他淺淺一笑，像是想起連自家茶種都搞不清的懵懂年少，忍不住自嘲：「大學時到貓空喝茶，一直以為我們家是做鐵觀音，真的是一個笑話！」
白俊育是茶農第5代，家族在坪林種茶已有150年歷史，留有文獻的獲獎紀錄可追溯到1959年，爺爺、父親更曾先後獲得文山包種茶比賽會特等獎，這在坪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製茶2~3小時翻1次
但在大學畢業之前，他一心只想逃離。「製茶沒有正常的休息時間，每2~3個小時就要翻動1次，翻完大概只剩15分鐘休息，又要開始下一輪。一個晚上只能睡2~3小時，而且是間歇性的睡，又熱又累，只能用意志力ㄍㄧㄥ著。」
他說，爸爸是急性子，花15分鐘扒完飯，隨即上山採收，「做茶有必要搞成這樣子嗎？休息5分鐘、10分鐘沒關係吧？」他苦笑，從國、高中起，每逢茶季「能躲就躲」，但20歲之後，卻躲不過懸在眼前的人生抉擇。
「茶園要託人經營、賣掉或租人，以上都不是我們想要的選項。」儘管小六就和弟弟搬到山下住，兄弟倆始終認為：「坪林是我們的家鄉，我的根在這裡，總有一天是會回來的。」他一度也想先到澳洲遊學打工，卻被同學吐嘈：「你神經病啊！你家有農園不做，跑去別人家農園做幹嘛？」
徬徨猶豫許久，直到因衝浪認識兩位前輩大哥才翻轉念頭，「1個是超商店長，1個開衝浪店，都是自己創業，聊起我們家在做茶，他們反而勸我，有回家的想法可以趁早。」
對方直言：「你本身有家業在，可以用年輕人的思維去運轉。」也勸：「如果晚10年回來，再花10年學習，到時你爸還有體力教嗎？」這才讓他決定安分回家。
包種茶獲全台第1獎
只是老一輩懂做不懂教，他從做中學，對茶葉的心思仍是有一搭沒一搭。「有一次跟著爸媽去賣茶，客人問包種茶的由來是什麼？人家一問就倒！」
驚覺自己對茶葉的知識如此貧乏，他報名茶改場課程，「我以為做茶都是老灰仔（老人家），沒想到來上課的年輕人不少，有些甚至比我還小！跟他們聊過才讓我改變心態，把這個家的事業，變成我的志業。」
彼時，小2歲的弟弟白順揚也決定回家，多了1個人可以對話、激盪想法，就連薪資也往上調了一級。
白俊育笑道，剛回家老爸只給15K薪資，弟弟回家才上調到2萬元，出門玩樂只能靠自己在網路上賣散茶來貼補。當時還不懂何謂品牌，用的是公版盒子，外頭印上「文山包種茶」，單月頂多賣出1萬元的茶葉。
轉捩點是2014年，爸爸白青長獲得文山包種茶比賽會特等獎，「1000多個名額要拿第1，實在不簡單。」其實白青長早在2007年獲頒10大經典名茶，是包種茶組唯一得獎人，「我新北市第1拿過了，全台灣第1也拿過了，滿足了啦！」60歲的白青長如是道。
以父親之名推出品牌
白俊育卻認為，過去獲獎的比賽茶縱是賣出天價，買家也不知是哪個師傅的作品，「我想告訴大家，這個茶是誰做的？客人想喝，也可以再回頭來找。」但他費盡唇舌遊說，爸爸總是打回票：「人家有錢、人家做店面，可是我們是茶農，所以要便宜賣。」
他只好利用每次客人來訪順藤摸瓜：「你看客人收到好喝的茶，總不好意思問主人哪裡買？如果有品牌，客人才會方便買。」也帶老爸到做品牌的茶館觀摩，「這明明是次等的茶葉，人家1斤還賣到4000元，為什麼我們不能做？」
花2年時間，終於鬆動老爸心防，他在2015年以父親之名「白青長」推出品牌，一開始還被笑：「什麼年代了，大家都在文青，你還在用爸爸的名字做品牌！」白俊育卻反駁：「CHANEL、LV也是人名，為什麼要跟著流行走？何況坪林、新北喝茶的人都認識我爸，可以直接曝光，也是一個優勢。」
他反其道，不耍文青不耍酷，更用白色包裝盒連接自家姓氏，打破茶葉罐總是喜氣大紅的傳統印象。靠著官網、粉絲團、IG、關鍵字萬箭齊發，再憑特等獎光環延伸媒體效應，「有媒體來，我就盡量接，要拍茶園，我都OK！」加上旅行社朋友帶外國客參觀，吸引不少回頭客，開始賣出小小成績。
說是小，其實超乎老爸預期，「2015年做了4000多個盒子，第1年就賣掉2000多盒，相當於500斤左右，這個數字有點恐怖。」他更以逐年加價200元的調幅測試市場水溫與老爸心臟，「唉呦～居然賣得出去！」如今每斤單價已來到2400元。
零售從2成拉到5成
白俊育笑言，之前行銷、網路費用都是自己出資，每月15、20K的薪水根本入不敷出，是以網路零星賣出的茶葉，爸爸都給他們當零花，「但是這2年越賣越多，老爸就說要抽成，要不然『公司』會倒！」現今零售佔比已從過去的2成拉高到5成。
前半輩子靠當麵包學徒、做工程養家的白青長，也從憂慮轉為驕傲。他回憶，6~7年前帶著兒子去開會，同業沒讚許，反道：「長仔～長仔～頭殼壞去喔？恁囝不趕趕出去（工作），帶在身軀邊要衝啥？」
直到這幾年兒子打出品牌與名號，眼見不少客人直奔茶園來買茶，一團團歐美、日本客人來訪，甚至在人稱「食品界米其林」的比利時iTQi頂級美味大獎連續4年摘星，終能緩下一口氣：「要是真的跟爸爸做也不好生存，應該要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如果實際在做，應該會不錯，會有明天啦！」
白俊育則說，以前認為種茶是務農，現在倒覺得這一行像是做藝術，「包種茶最重花香喉韻，製茶加工顯現的香氣與風味，是天時地利人和才會剛好，如果今年可以做出非常滿意的茶，我會只想拿出來跟朋友分享，客人想買？對不起！」他驕傲地說。
於是，任隨管理茶園的苦、製茶炒茶的累，鬧得讓他連1年衝個1次浪都是奢侈，卻仍有滿滿動力，只願能滿足做出好茶的所有條件，年年做出夠得上標準的芳沁好茶，以饗知音，也不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