鱸魚 矽谷部落客
美國人不知道是出於無知還是過於自信，對危機的反應總是慢半拍。不過新冠肺炎在美國終究也造成生活物資搶購，而且瘋狂的程度一點也不輸人。矽谷淨空第一天去超市想補充冷凍肉和新鮮蔬菜，看到的就是下面這幅景象：上面那排櫃子原本是新鮮蔬菜、下面是冷凍食品（左圖），讓人看了實在很難選擇，不知道該買什麼。
反應慢半拍通常代表程度更強烈，而那強烈度就是美國特色。不過這件事情就講到這裡為止，因為物質搶購的話題談得太多了。我倒是對主流制式反應之外的一些異類現象比較有興趣。
現象一就是槍枝彈藥也造成搶購。矽谷人買不到口罩，轉而排隊去買槍、買子彈。舊金山地區槍店的生意最近都成長了1倍。我同事在網上高價買到了一盒N95之後，又買了兩大盒子彈，步槍手槍都有──珍貴的資產是需要保護的。他們擔心電玩世界遭受殭屍攻擊的劇情會在真實世界裡發生。
現象二是即使火燒眉睫，美國人還是不戴口罩。他們光搶購卻不戴，理由是戴口罩很不酷，而且會被人誤以為是帶原者。華人為了怕被貼「都是你們害的」的標籤，當然也不敢戴。
現象三是美國市場第3大啤酒Corona Beer（可樂娜啤酒）遭受新冠肺炎Coronavirus同名的池魚之殃，自疫情爆發以來已經損失近2億美元的營收。但他們耍了個小幽默大做廣告，聲稱「新冠即將大舉登陸美國」（啤酒為墨西哥製）。搞得美國人更不領情，現在38%的人都說他們不敢再購買這個啤酒。
不過最異類的現象，就是矽谷在一夜之間淨空。先是科技公司自封，然後是官方全面的「軟封」。3月9號開始，蘋果、臉書、推特、Uber、Airbnb和Google等知名公司，就先要求全體員工在家工作30天。包括亞馬遜和微軟在內，全美國市值最高的前5家公司都在自封淨空之列。1個星期之後，整個矽谷又進入長達3周的「軟性封城」。矽谷全面升級為強制在家工作，7百萬人都必須待在家中。
軟性封城是在不封鎖道路的情況下，所有公司停工、學校停課，非絕對必要的商業行為都必須停止。超市和加油站可以照常營業，餐館只能接受外賣，民眾非必要不得外出，人與人之間必須保持2公尺以上距離。為了這一點，捷運雖然幾乎沒有人搭，卻還得加掛車廂，為的就是要落實疏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現在的矽谷已經變成前所未見的空城，平常擁擠的高速公路現在像無人之境。那天我回辦公室拿東西，整個園區就像鬼城。空蕩的停車場上只有閃燈的巡邏車，在老遠停下來盯著我看。警衛也許懷疑是殭屍來襲。
矽谷7百萬人口就這麼在一夕之間從辦公室和街頭消失，然而這背後一切都必須維持無縫運轉：Uber一樣能叫車，Airbnb可以訂房，臉書還能貼廢文，eBay上照常購物，PayPal可繼續付款，Netflix可以繼續看沒看完的電影，Google也依舊能搜尋。所有矽谷提供的功能一樣都沒有少，也絲毫不能怠慢。不但如此，因為大家都沒事可幹，網路流量可能比平常還要大。而這些公司的辦公室都是空的（右圖），通往辦公室的路上也是空的。
矽谷可以淪陷，也可以成為鬼城，但不能停擺，否則全世界都會停擺。那將是一場更大的災難。
遠端工作於80年創始於矽谷，但後來發現科技並沒有解決溝通的問題，所以近年慢慢又變成禁忌。Yahoo！和IBM都已回收早年大力鼓吹的策略，要遠端工作的員工回到辦公室否則就滾蛋。專家評估，在家工作每周不應該超過1天，否則會造成管理和整合上額外的負擔。
但現在新冠肺炎卻打亂了這一盤棋。不管公司願不願意或準備好沒有，全都得在一夕之間趕鴨子上架全面付諸實施，而且絕對不能失敗。
在家工作一個星期，我發現問題不只在科技，也在人和程序。因為工作往往需要開10幾個視窗，在公司我有3個外接螢幕，但在家裡只能靠一台筆電的14吋屏幕，兩者之間的效能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此外你要找的人若不在線上，事情當然只好延宕， 而這些都是平常轉個頭就可以解決的。
開了1個星期的視訊會議，發現裡面有科技問題，也有人的問題。科技問題在於頻寬不夠，畫面經常停格，聲音變得不清楚。人的問題在於居家背景雜音：家裡的狗在吠、小孩在哭、其他人在背景交談，這些大家都盡量包容，可是如果必須持續1個月，產能不可能不受到影響。
公司若沒有準備好，就產生更多問題。有同事上不了公司網路，也有人視訊會議帳號無法登入，或有一些特殊視訊功能，一時不知道要如何使用；最令我抓狂的就是只要登入遠距資料中心，打出來的字就慢半拍，也許是因為最後一哩路的頻寬問題，也許是因為VPN伺服器已經滿載。一家公司5、6千人同時通過VPN進來，是從來沒有測試過的異類模式，天下不會有公司隨時準備好突然要面對這種一夜成長100倍的規模。
有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發現疫情失控，急著到處張羅購買1千台筆記型電腦，好讓全部員工都可以在家上班。很多人一直都是使用桌上型電腦，從來沒有打算要在遠端工作。現在這些一夕之間都必須改變。
矽谷「測試好再上線」的謹慎傳統，現在根本不是一個選項。
在這次災難之中，也有值得一提的科技道德。eBay是極少數一直能夠買到口罩的網站，口罩銷售量瞬間翻轉了數百倍。但是賣家哄抬售價，一個N95可以標漲到30美元。其實電商平台也可以藉此多賺幾趴利潤，但eBay和亞馬遜都宣布，只要趁機漲價的口罩都全部強制下架。這樣小小的正義，使得企圖大發國難財的人踢到鐵板。有人囤積2萬瓶洗手精，想以高於成本20倍的價錢上網狂賣。現在這兩家電商都不准他上架，搞得他堆滿一車庫的存貨賣不出去。
此外，AT&T讓有學生的家庭免費使用Wi-Fi 60天，視訊平台Zoom也開放免費讓學生在家上課，Uber Eats宣布為了幫助餐館度過寒冬，不收取平台費用，同時還捐出30萬美元，為第一線的醫療人員提供免費餐飲。醫療業不可能在家工作，而學校必須停課，所以舊金山所有的公立圖書館現在都開放，由志工為醫療人員提供免費育兒服務。
在這場世紀災難中，矽谷一夜淨空而不停擺，小跌小撞中邊測試邊改寫歷史。未來的每一步都是過去從來沒有走過的路，矽谷的產能與韌性都將受到最誠實的考驗。目前看來這條顛簸的路甚至可能要走好幾個月。不管多久，矽谷的運轉就是不能停，這是巨大的全球性責任。同時我們也在一片驚恐中，看到有人勇敢守住那一點點重要的人性光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