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翻新店面,走進北市潮州街上的「宜德和志」,仍舊是那付「巷仔內餅店」的悠然老味。
沒有年輕小姐站店,沒有花俏浮誇裝潢,倒是架上一支支用到油亮的餅模,透露歲月痕跡,還有年逾70歲的老闆周德勝一夫當櫃。面對老客人揶揄「有冷氣就不一樣」,周德勝幽默冷回:「以前客人夏天來一邊買、一邊付錢、一邊念:好熱啊∼現在沒這個機會了!」
這家藏身大安區的老餅店,走過四分之三個世紀,接下父親招牌的周德勝,從身歷「旺季半個月不睡覺」的高峰,一路走到面對訂婚喜餅市場萎縮,去年終於和兒子周揚志改造老店,聯手要將這個曾經撐起家族生計的餅業,做成足以傳承後代的驕傲。
餅店事業源自周揚志的祖父周天和,老人家在1945年創立宜和食品行,靠著中西小點營生,再自學漢餅入門,一步步為75年老店打下根基。
在手足中排行老3的周德勝說:「我爸生8個,生多嘛∼就要想辦法賺錢,他做一些蛋糕擺在店面,也做辦桌的點心シュークリーム(奶油泡芙),後來學做麵龜,因為生日、滿月、祭祀都會用到,還有抓周用的『腳踏龜』。」
至於訂婚用的傳統漢餅,則是向老師傅請教、偷師,靠著靈敏味蕾研發出餡料與外皮。好比改良傳統肉餅,摒棄膩口的豬油塊、冬瓜條,將鹹蛋黃加入奶酥餡,入口鹹甜油潤,至今仍是店內熱賣品。
當年周家藉做餅風生水起,即使退掉永康街上的店面、搬回祖厝三合院,仍吸引老客人上門。2代老闆娘鄭賽英回憶剛嫁進門時,餅店生意好的嚇人,「我小姑拉開書桌抽屜,不騙你,裡面滿滿的都是1000元(紙鈔)!中秋節更誇張,她是拿一個布袋擺桌子下面,錢收一收、沒在算的,就往布袋裡面丟!」
那正是老店生意的高峰期,鄭賽英說:「中秋節有半個月不能睡覺,我公公可以站在烤箱前、扶著手把睡,時間到了還不會烤焦。那時還沒有定時器喔!」也不忘抱怨老公周德勝,明明住家離店面只要走路3分鐘,「他就沒辦法回家,完全停不下來!」
現年36歲的周揚志,就在這樣的時空背景裡誕生,當時因為家裡忙做餅,沒人看顧的他,從小多災多難。
鄭賽英哀嘆:「那時我剛好坐月子,還要出來幫忙,他才剛學會走路,突然從家裡竄出來,被1台車撞上,我把他抱起來,發現腳凸出來一塊,唉喔,原來是開放性骨折!」小四時,他更因好奇把手指伸進麵機,右手掌嚴重撕裂傷,留下長長疤痕。
「那時候忙到沒時間管小孩,中午休息把他們(周揚志兄妹)接回來,就關在房子裡面,不准他們下來,我又馬上回去上班。」連周揚志都吐嘈:「我爸媽常說:我們怎麼長大的?他們也不知道。」
然而,餅店風光半世紀,卻在16年前因土地租約到期,做為工廠兼賣店的祖厝被徵收迫遷。「大家族裡面想法各不相同,有的想守這個業,有的想走別行。」周德勝嘆了口氣說,那時父親已經過世、兄弟也沒意願接手生意,唯獨他「卡憨、卡願意做」,決定接下招牌。
當時搬遷急迫,客人約好的訂單卻不能停,太太騎著腳踏車在祖厝附近,繞了一圈又一圈,才總算找到現址小店,不敢搬遠,就怕老客人找不到舊滋味。
其實,周德勝是台灣50年前罕見的大學生,畢業後原想循大哥腳步赴美留學、移民,卻因申請費時、家裡生意太忙碌,一耽擱就是一輩子的時間。
不擅言詞的他憨笑:「彼陣找頭路不順,同學介紹我去當物理老師、代課3個月,但是學期結束,家裡正忙,沒時間想很多,我自己也沒特別興趣。」搖搖頭笑道:「哎,做這個都不是你決定的。」
彷彿認命留守家業,其實心裡放不下是老店傳承的使命,鄭賽英解釋:「公公手裡都做這麼久了,總不能到我們手裡就不見了!」但餅店忙起來沒日沒夜,每每看到兒子、女兒趕回來幫忙,兩老又叼念:「我希望他們兩個做老師就好,但命運就是這樣…。」
尤其兒子周揚志從高中起就在家裡幫忙,學生時期「中秋烤肉沒門,出國玩更不行」,甚至連跟太太交往時,「準備要去約會,家裡可能一通電話來,就要丟下女朋友,馬上離開去送貨。」
「一開始不想接(家業)也是可想而知,會怕啊∼連自己休息的時間,也無法掌控。」話雖如此,他仍捨不得爸媽辛勞,在國小擔任課輔處主任,下班還得回來幫忙做餅,常烤餅烤到凌晨2~3點,有時遇到大訂單,「一定是通宵!」
他苦笑,通宵接著上班,「一大早開完會我就趴下來睡,有時睡到要上課,學生還跑來叫我,太累了,沒辦法!」5年前大兒子出生,他自覺再難兼顧教職、餅店與家庭生活,終於決定離開學校工作,正式接手家業。
「一來是我爸年紀大了,二來也覺得假如沒人接手很可惜。」他笑說,高中開始半強迫學著做餅,不知不覺練出手藝,不同多數餅店後代只做管理職,他實實在在捏出每一塊餅。
只是5年前接班,傳統市場早已式微,「以前訂婚一次要200~300個餅出去,現在50~60個,甚至不送餅或只訂12個拜拜用,宮廟拜拜的東西也少了,減的量不是慢慢少,是幾成、幾成的掉。」
其實早在1980年代,來自香港的「超羣」鐵盒喜餅,風光過一陣子,「它出來之後,義美、台富、喜年來(西式喜餅)都來了。」周德勝坦言,那時對漢餅生意有一波衝擊,但不及這10年來市場大幅萎縮。兩老擔心兒子不肯接手,也憂慮他回來,「那接下來怎麼辦?因為我們整個家族都住這邊,不能漏氣啦!」
兩難之間,倒是1本日文旅遊書逼迫他們做出改變。3∼4年前,老餅店意外登上暢銷旅遊書,開始有日本觀光客按圖索驥來尋餅,但書上印的漢餅看不出大小,「很多日本人算是半強迫(消費),因為來了想吃又沒有小的,只好買大的。」
「以前很多客人愛買又愛嫌,嫌太油、太甜、太大,我年輕時會覺得:那你就不要吃啊!」周揚志笑道。但每每見著日本客人,「一拿出餅來,他就驚到說:大きい(日語:太大了)!怎麼每個人來都這樣講?!」愈發覺得應該改變。
尤其餅店位在永康街商圈,外國觀光客多,連附近咖啡館也建議他們將餅縮小、方便客人當點心吃,才在3年前另闢產品線,意外拉出零售商機。
周揚志沒好氣地說,過去阿公是用重量、比例定價,沒把工錢算進去,「以前綠豆椪1顆35元,批給菜市場才15~16元,結果客人要零售都沒貨,因為我們都在趕做連工錢都不夠貼的給市場。」當時年少的他,只能怒在心裡:「客人要買、買不到,我們還賠錢做給人家,這不合理啊。」
但做零售由大改小,第1關就遇到「老闆」周德勝反對。周揚志打趣道:「老闆做大做習慣了,他覺得又大又快、原料銷得快,做小花時間。」因為1個烤盤擺上12~13個大餅就滿了;小餅從揉捏、包餡、敲餅模,得做上100個才能塞滿1整盤,時間要花到2倍以上,「怎麼算都袂和(台語:不划算)啊!」
幸而顧客反應激勵他們前進,「一開始還懷疑自己,餅這麼小、訂價這樣子,那怎麼賣得出去?沒想到附近鄰居都很驚豔,結果現在本地客買得比觀光客多,零售成長3~4倍!」
去年再啟動店裝改造,將原本雜亂的工作區隔出小賣場,生產動線重新規劃,加上一改紅白塑膠袋包裝,整家店煥然一新。鄭賽英驕傲說:「客人走進來會覺得這是一個有氣質的店,尤其是老客人個個都驚嘆,我們就受到更大的鼓勵,好像還可以走下去。」
周揚志則笑說:現在餅縮小尺寸、單個獨立包裝,不但銷量提升,連外國客都買單,「昨天還來2個法國人,他們剛好要去喝咖啡,就什麼口味都來一個。」
彷彿回應他的話,採訪過程中,三三兩兩的日本客,捧著旅遊書上門,指著玻璃櫃裡的漢餅說:「small size!」更多是鄰里熟客,一進門就跟老闆周德勝吆喝:「改成這樣快認不出來,一定是少年改的啦!」
但改了裝潢,卻沒改變老店做工,周揚志說:「以前有人說,你就一筆錢投資開工廠,也曾有人要出錢請我們去中國,但我覺得家傳事業,品質還是要控管。」又說自己不願過度商業化,「就是一家小店也沒關係,不要過度依賴機器,可以好好做就好。」
畢竟舊名「宜和」無法註冊商標,新招牌「宜德和志」可是將周家4代人的名字都押上,賭的不只家族名聲,更是75年手藝的傳承。就像周揚志所說:「台灣年輕人對泡芙、馬卡龍比對漢餅熟,其實漢餅技藝不輸西點的。」若能將傳統手藝做到極致,又何以沒有如日本、德國老店一般,傳承百年、千年的一天?!
我從小在附近長大,小時候我媽就買他的餅;現在常居國外,我昨天回台,今天就來報到。這家店和外頭名餅店不一樣,以前店裡沒分隔,可看到師傅在裡面工作,客人直接進去挑餅、老闆現包給餅,有點亂糟糟,但好有意思,充滿厝邊人情味,就像家一樣。
女兒出嫁時訂的是北港的棗泥核桃餅,覺得好吃,訂婚結束又去北港訂。後來朋友介紹師大附近就有好吃的漢餅,買3種試吃都合口味,從此成主顧。他們的餅口味沒那麼油,烤的不會太「赤(台語:烤色較深)」,假如之後要嫁女兒,一定會來訂他們的大餅。
1945年:第1代周天和創立宜和食品行,販售蛋糕西點、中式漢餅等
1950年:轉回祖厝經營,自產自銷漢餅與麵龜等糕點
2004年:作為廠店的祖厝因土地租約到期拆遷,第2代周德勝移至現址開店
2015年:第3代周揚志離開教職接班
2017年:開始將傳統漢餅縮小、拓增零售市場
2019年:進行老店改造並更名為「宜德和志」
資料來源:宜德和志、《蘋果》採訪整理
電話:(02) 2394-9889
地址:台北市大安區潮州街149號1樓
營業時間:10:00~21:30
臉書搜尋:「宜德和志」
客群分析:原為50~60歲銀髮族,現降至30~40歲,觀光客增加
營銷佔比:零售約4~5成、訂婚喜餅4成、宮廟1成,其中零售銷量2年內成長3~4倍
部分圖片:業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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