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董座吳世長 彰化緞帶王 對抗貿易戰

出版時間 2018/12/13
縉陽董事長吳世長一手創立「緞帶王國」,因恍神右手食指被切斷,雖然指甲長回來,但還是明顯短一截(小圖)。
縉陽董事長吳世長一手創立「緞帶王國」,因恍神右手食指被切斷,雖然指甲長回來,但還是明顯短一截(小圖)。

緞帶,向來只是生活中各項用品的配件,如果沒有親自到彰化鹿港彰濱工業區內的「緞帶王織帶文化園區」走一遭,真的很難理解這種不起眼的小玩意,也能讓美國商務部對台灣織帶業者提起傾銷訴訟;而吳世長就是那位舉大旗力抗美方的主帥。
「嚴格來說,緞帶只是織帶中的一種,它的英文正確名稱是nylon ribbon…」這是吳世長對首次到訪者最常用的開場白。留著大平頭的吳世長,私毫沒有董事長架子,總是賣力解說織帶的製程,好像巴不得要讓每個人都快速了解這項技術。

吳世長說,整經的過程正是成語「穿針引線」、「絲絲入扣」之意。

「我們生產的織帶不是只有包裝用喔!舉凡鞋子、內衣上的蝴蝶結,甚至你現在背著的相機背帶,都是織帶的應用…」吳世長不厭其煩的告訴每位到訪者,就是要說明,「緞帶在生活中無所不在。」
吳世長出身宜蘭農家,1976年國中畢業時不想留在家鄉務農,或只能做黑手,他遠赴台中投靠從事服裝輔料中盤生意的叔叔。當時正逢台灣經濟起飛,鞋子、成衣、絨毛玩具等產業蓬勃發展。白天全台走透透跑業務,北至台北延平北路、迪化街,南到台南永康,將針線、鈕扣、拉鍊等材料賣給小盤;晚上則到新民商工夜校念商業科,還要學打算盤,奠定從商的基礎。
吳世長說,「你們知道芭比娃娃是在台北泰山美寧工廠生產的嗎?戴安娜嫁給查理王子時訂製了300萬對玩偶,這些配料就是叔叔賣給他們的。泰迪熊綁的『啾啾』後來也都made in Taiwan。」
吳世長說,大約就是在這些加工製造業興起時,緞帶需求變得很大,但那時台灣還沒有專門生產緞帶的產業,都是裁剪外套內裡的襯布來用,後來才開始進口日本緞帶,所以當時名稱是叫「日本緞帶」。
1980年時彰化縣和美鎮已是台灣紡織業重鎮,有成衣廠從瑞士進口第1部要價近400萬的緞帶機台,試做後發現這項產品很具發展潛力,吳世長說,「台灣人真的很厲害,馬上找來仿造」,1部成本降到20萬元以內,緞帶這門產業在台灣自此茁壯。

20歲入伍前吳世長抽中3年兵,「義務役每月才1千多元,不如去當志願役,薪水多10倍!」學商的吳世長果然精打細算,索性報考陸軍士校,服役5年存下人生第1桶金還不打緊,期間只要休假就回叔叔公司幫忙,與本業鏈結不曾斷過,1985年退伍後馬上回老本行。
那時還在做中盤貿易的他,一邊要跑業務賣產品給店家,一邊還得跑工廠下單,
「我那時超認真的,根本沒有學校會教做織帶啊!一下班就泡在工廠,蹲在機台旁陪師傅喝『黑油套汽油』(維士比加米酒),邊聊天邊偷學。」
吳世長深怕記者不懂什麼叫「黑油套汽油」,還多問一句「你們知道嗎?」「當然知道,就是維士比加米酒啦!」同是5年級班的記者如此回答,不僅又拉近距離,也讓接下來的訪問更順暢。
吳世長說,退伍後不久,叔叔的公司西進到中國,他已經摸熟織帶產業,選擇留在台灣。1988年,他拿著當兵積攢的100萬元,再用宜蘭老家農地貸款50萬,買了第1部機台,和1位師傅共兩個人在彰化和美開了間家庭工廠創業。當時的他連作夢也沒想到,這裡就是「緞帶王國」的起家厝。
吳世長說,起初只是做代工,撿別家工廠做不完的單來做,一碼才幾毛錢的利潤,純賺工錢。過了一兩年他驚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做起產品目錄,和太太坐火車北上來到以布料聞名的迪化街周邊,兩個人沿著街道挨家挨戶拜訪推銷。

一開始當然吃了不少閉門羹,但幾個月後,總會有人被他們的誠意打動,「試做一次看看」,「就算量少到利潤光是坐火車票就沒了,但為了證明縉陽做得到,虧本也要做!」
吳世長就是靠著口碑,生意才開始穩定下來。後來甚至逐步打破層層盤商,直接和玩具、成衣工廠對口,提供織帶輔料。

當有訪客時,吳世長都會耐心說明織帶生產過程。

憶起那段輝煌的日子,吳世長嘴角微微揚起笑說,「內銷訂單都接不完了,哪還需要外銷?」「再走一下…再走一下…」機台每天運轉到凌晨兩三點都還捨不得關,「雖然利潤不多,但一停下來就少了1分錢啊!」言談間讓我們懂得「積沙成塔」的道理,沒有當年他的「捨不得」,怎會成為如今年營業額破4億的「緞帶王國」?
談到這裡,吳世長不經意的秀出他的右手食指,記者說:「誒,真的比較短!」他說,那是在趕工時一個恍神,被機器切掉的,「還好後來指甲全長回來了。」說這話時,吳世長還是笑瞇瞇,那時痛的印記,早從他心中消失。
然而國內這般輝煌光景並不長,進入1990年代,台灣土地價格高漲,產業開始大量西移到中國。初期到中國的廠商還會向台灣買原料,後來都直接說「想做生意就過來(設廠)。」
這是第2次面臨西進中國的抉擇,但吳世長還是選擇根留台灣。「做我們這行,技術很重要!」他問工廠師傅想不想過去?但大夥兒都興趣缺缺,他也擔心到那裡要是技術被偷學走就沒了。後來他在中國有一些針車、摺花等輕加工的小投資,織繡這類自家絕活功夫就留在台灣,「只能先『邊走邊打』再靜觀其變了。」吳世長說。
內銷訂單隨著產業外移銳減,吳世長不得不開拓外銷市場。這回他不再坐火車上台北,而是搭飛機到米蘭、法蘭克福參加國際展覽。面臨轉型,吳世長用「痛苦」兩字來形容,「英文字拆開我每個字母都看得懂,但湊在一起就不會了!」

 20
縉陽生產的織帶,行銷全球20餘國。
整經師傅一定要眼力好,所以很需要年輕人投入這項產業。

吳世長雖以此自潮,但語言的隔閡並沒有擋住他往外飛的決心,他延攬過去在外商公司工作的蔡曉櫻(現任縉陽總經理),二人拎著一卡裝滿型錄與樣品的皮箱,訪遍各大國際文具、禮品大展。
吳世長說,國外參展很貴,一個展位3到4天動輒就要60萬元,因此他們先假冒看展名義,只要看到與織布相關的廠商就硬著頭皮毛遂自薦遞上名片、DM。但在展場是不允許推銷行為的,好幾次被警衛趕出來,「大老遠飛來這裡,當然是吃了秤陀鐵了心,我們就伺機而動,等換一批站哨再溜進去。」
就這樣讓他們成功和美國百年歷史織帶大廠Offray在法蘭克福牽上線,相約展覽後到公司所在地美國賓州洽談合作事宜。「在展場就被趕過,哪知道去到那裡更可怕!」
吳世長說,為了省錢,他們買了時段很差的便宜機票,轉機轉到頭昏眼花才好不容易抵達Offray公司大門外。「那時快要過年了,大雪紛飛,公司人員先說『你們有預約嗎?如果沒有是不行的!』」經努力交涉,公司人員同意通報,誰曉得這一通報,就是3、4個小時!我們只能杵在門外等。」後來索性回到租來的車內,在零下10度大雪紛飛的夜晚,熬了10幾個小時。

吳世長希望未來可以有自己的大賣場。

那年冬天的事,讓吳世長一輩子都忘不了。有人說「宜蘭人是拓荒者的後裔」,在吳世長的身上,確實流著勇於開闢事業疆土的堅韌血液。
Offray後來成了縉陽的大客戶,許多國外廠商也發現來自台灣的緞帶不僅成本低,品質又好,紛紛向他採購,客源包括歐美中東都有。然而,2008年的金融海嘯重創美國經濟,導致不少廠商面臨裁員問題。「這些廠商或許是需要提出一個影響公司收益的理由吧,所以只好告中國及台灣的織帶產業傾銷。」吳世長雲淡風輕地提起這段飽受煎熬的跨國貿易戰。
面對全球金融海嘯,美國商務部對貿易保護措施更加嚴格,反托拉斯和反傾銷都是手段之一,奇美電子前總經理更曾因反托拉斯法坐牢。「告面板這種高科技產業不奇怪,竟然還告到我們織帶這種小產業!」吳世長說,當時連國貿局、紡拓會都傻住了,召集織帶業者商談,「而同業都把矛頭指向我(縉陽)。」打官司花錢耗時,不少廠商都乾脆放棄,「但放棄就少了這塊市場啊!」因此他決定挺身而出。

吳世長說明,這場跨國官司流程分兩階段,第1階段產業損害調查(ITC)需要準備繁瑣的文書資料,「比申請股票上市還麻煩」,並赴美出庭答辯,光是律師費用就高達25萬美元。吳世長說,當時連中國都不想打這場官司,「他們有內銷市場無所謂,但台灣沒有這個條件啊!」於是由縉陽帶頭與另一家同業赴美答辯。
第2階段的稅率調查(DOC)更可怕,美國海關人員會來到公司,必須向他們說明每1項產品的成本,吳世長說:「細到1公斤原料可做出幾碼,又會損耗多少碼都要說明。每次來都是1星期以上,而準備過程長達1年,每件產品都要做出會計帳,有時根本沒辦法睡覺,那根本是種折磨。」
而傾銷官司要打到何時?吳世長說:「沒有落日,現在每年都還是會有!前面講的情形律師費是25萬美元,如果哪家公司被直接點名到,不同型態的官司律師費更達60萬美元! 」
為了美國市場花這麼多金錢、精力打官司,符合成本嗎?吳世長說:「當然袂合啊(台語:不符成本),但若是拒絕調查,向我們進貨的美國客戶會直接被課137%的懲罰性關稅,會害死客人啊!官司不打不行,這是個負責任的概念!」
吳世長常說,有時人家問他到底做什麼產業?他會開玩笑說「台灣最小的。」(意指織帶很細微),但當面臨傾銷官司長期抗戰時,吳世長服役當士官班長時的硬底子就油然而生,「堅忍不拔、絕不屈服!」

 QR code
園區內可以看到用緞帶編織成的QR code。

年齡:57歲(1961年出生)
學歷:新民商工夜間部商業科畢業、陸軍第一士官學校結訓、東海大學經營管理研究班結業
現職:縉陽企業有限公司董事長、彰化縣旅遊產業協會理事長、中台灣觀光推動委員會委員

成立時間:1988年於彰化和美,1990年遷至台中烏日,2011年 「緞帶王織帶文化園區」在彰濱工業區正式營運
主要產品:成衣、花藝、鞋類等生活用品緞帶
年產值:6億碼,可繞地球15圈,營業額近4億

 31
唐復年 31年媒體工作經歷,首次帶著天龍國長大的前部屬下鄉採訪,讓她見識到台灣企業家的勤奮。
 2 2
平面新聞工作2年半,轉戰數位行銷2年,紙本魂依舊在,唯有寫字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一指在APP內訂閱《蘋果新聞網》按此了解更多


最熱獨家、最強內幕、最爆八卦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