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甲子台塑人生 李志村

出版時間 2018/10/17
壯年時擱下自己雄心只做協助兩位創辦人成就非凡事業,李志村說他不後悔,此生以台塑人為榮。
壯年時擱下自己雄心只做協助兩位創辦人成就非凡事業,李志村說他不後悔,此生以台塑人為榮。

從1958年11月進入台塑服務,今年83歲的李志村到10月底在台塑工作屆滿60年。回首這「一甲子的台塑歲月」,李志村數度哽咽,從青絲拼到白髮,他樂在其中,唯一遺憾是年輕時沒有多帶太太、孩子到海外走走,等到自己時間允許,太太已不不適合遠行,「但我太太跟小孩從沒有埋怨過,因為,我們都覺得他們…對我們…很好(哭)。」談到兩位創辦人的提攜照顧,李志村止不住淚水地說:「我很慶幸當年沒有離開去創業,留下來協助創辦人成就大事業,我此生都以台塑人為榮。」

站在已故台塑最高顧問王金樹生前的辦公室內,台塑顧問李志村看著牆上的一幅照片,兩位創辦人王永慶、王永在與王金樹3人並列一排,前方桌子還放著1個雕塑品,雕塑品玻璃罩上有「功在台塑」4個大大的金色字體,「全台塑只有王桑1人領過,他輩份最深、那我現在退休是來不及了,兩個老闆...」李志村停一會兒,接著說「我跟著董座、總座的時間比跟我自己的爸爸還久(哽咽),我是他們治喪委員會主委,也跟王桑共事50多年,他交代家人要低調不要公祭,但這樣沒有辦法交代,我後來跟他太太商量,由我來辦一個追思會,讓同事朋友跟王桑道別。」
台塑草創時期,王永慶、王永在與王金樹3人在高雄廠區共用一辦公室,李志村在工廠內跟著打拼;到交棒時,王永慶兄弟與王金樹合影所留下「畢業照」,李志村又從他們手上接下「輔佐二代接棒」的重任,怎知短短10年,他一一送走朝夕相處逾50年、情比手足深的3位「家人」,看守著大家幾十年所打下的王國。
出生於1935年,李志村父親李福添是南投草屯首屈一指的富人,事業從菸酒配銷,雜貨店、布店、醬油釀造、米粉製造,甚至經營木材行,擁有兩妻12名子女。
李志村是二房次子,自小天資聰穎備受父親疼愛,台中一中畢業後考取成大化工系,因表哥娶了味全創辦人黃烈火長女,因此暑假他都到味全實習。成大畢業後,李得知高雄有一家新開的塑膠工廠台塑,於是提著一只皮箱南下,才發現原來這家工廠坐落在田埂中,而當時面試李志村的,正是王永慶與當時南亞主管胡江河(後自行創立達新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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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大學化工系畢業的李志村第1份工作就是在台塑,李志村60年台塑人生宛如國內塑化產業發展的縮影。

「我只記得這個老闆很高大、很豪爽,薪水給得很大方。」憶起當年,李志村笑著說,台塑當時雖是小公司,但薪水給得比中油大方,1958年11月,富家少爺成了高雄小塑膠廠的新進員工。

能學以致用,李志村在台塑雖然辛苦但樂在其中,然而叔叔南下高雄探望,發現李身上穿著襯衫竟然破好幾個洞,氣得要他辭工作回家幫忙,還跟家人說他日子過得不好,連破衣服都在穿。
李志村笑著解釋,當時工廠生產製程有鹽酸,偶爾噴到衣服就會破,不是因為沒有錢。父親究竟有沒有開口要你回家?李志村眼眶泛紅地說:「他知道我喜歡這份工作,我甚至還自己掏腰包買日本技術專利公告來研究,他擔心我錢不夠用,來看我的時候就塞錢在衛生紙下面,太太送他到高雄火車站時,他才私下跟我太太說。」幾年後,父親壯年早逝,兄弟姊妹各奔前程,他日後也在台塑這個大家庭找到他的歸屬。
1968年5月,台塑成立台北總部,王金樹與李志村被調往台北。李志村當年提著一只皮箱南下高雄,如今是攜家帶眷舉家北上,展開新生活。1973年,王永慶派王金樹、李志村等主管相繼赴美考察,其中,美國境外自由邦波多黎各兼具原油便宜且石化上下游垂直整合鏈完整的優勢,王、李兩人認為是美國投資的首選,台塑海外第一座PVC廠落腳波多黎各。
隔年,尼加拉瓜新任總統蘇慕薩訪王永慶,力邀台塑赴尼國投資,李志村與王金樹遂展開中南美考察之旅,歷經薩爾瓦多、尼加拉瓜再到巴西,發現尼國貧富差距嚴重不適合投資,反倒巴西深具發展潛力。王永慶拍板,卻因巴西政府反悔要求所有設備在當地採購,計劃終止。
接著,王永慶又將觸角鎖定美國,王金樹與李志村等不斷穿梭在美國各州考察或是談併購案。先是跟英國ICI集團談路易斯安那州 Baton Rouge的VCM廠,1982年吃下德拉瓦州一PVC廠,隔年買8座PVC管工廠,短短數年Formosa(台塑集團英文名稱)響徹美國石化業。
1985年7月,美國財經雜誌《富比士》(Forbes)以王永慶為封面,撰文介紹台塑集團在美國的成就,Y.C Wang (王永慶)揚名全美,象徵亞洲來的石化巨人。而這巨人的背後,是王永在、王金樹與李志村等無數台塑人不分日夜奔波打拼。
「兩位創辦人很有魄力,你有好的點子,他一聽覺得可以做,就會馬上拍板。」李志村舉例地說,美國有地下鹽礦且電價便宜,若在美國蓋EDC廠(二氯乙烷),再運回台灣生產PVC,是可行的方案,唯一的變數就是運費成本,當時運費每公噸約在50至100美元波動,因此建議台塑應跨入海運擁有自有船隊。
王永慶一聽到立馬拍板要他們快點去買船,性急的王永慶沒隔幾天就追著問船隻報價來了沒,但買船需花時間研讀資料,才能決定液體船的規格下單,王永慶不滿時間拖太久就斥責兩人「你們又不懂船,怎麼開規格,就跟他們說要買一流的船」。結果日本人說「沒有所謂一流的船」,那陣子只能想辦法躲著王永慶,直到開出規格下單買船,台塑海運也於1980年成立,創石化業者擁有自有船隊先例。

王永在(左)與李志村年輕時出席台塑運動會合照。

年輕時難道沒想過自行創業?李志村點點頭地說:「有,想過,甚至連公司都開了。」

李志村說,當年巴西投資案喊卡後,他跟王金樹還有另一名台塑主管蔣華樂有意到外面合資創業,最後相中生產原子筆的藍色原料為投資項目,3人籌組新公司登記為「立邦企業」,董事長為王金樹,3人尋適當時機向創辦人請辭。未料不久後,一採購部同仁惡意栽贓蔣華樂有操守問題狀告王永慶,王永慶當下決定立案調查,蔣華樂不滿自己為公司賣命卻得不到老闆信任,憤而請辭投入三人新公司,而李、王兩人有意跟進,決定王永慶請辭。未料,兩位創辦人已輾轉得知此事,主動找王、李兩人談,王永慶直言「我們兩個在的時候,怎麼可以讓你們走」,王永在更直接以「不行!」否決兩人辭呈。
一周後,王永在找了李志村與王金樹去辦公室,兩人一坐下,王永在給兩人各1張支票,他說他們先前的薪水對兩人來說是太少,這張支票可以謝謝王、李兩人在台塑20年來的貢獻,要他們留在台塑。李志村說,由於事出突然,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就先收下來日後再歸還。
幾天後,王永慶的好朋友、休士頓大學副校長黃振榮剛好返台,得知此事後,苦口婆心跟兩人分析,台灣能出一個台塑是很不容易的事,兩人若能留在台塑協助王永慶兄弟,可以成就一番大事業,兩人若出去闖,頂多就是做個中小企業老闆,「黃博士的這番話,讓我跟王桑打消了辭意,但是我們對蔣華樂很不好意思。」事後王永慶查證蔣華樂是無辜的,向蔣道歉並邀請回台塑工作,但遭蔣拒絕。
至於那張支票的面額有多少,李志村笑而不答,僅說,「我太太從來不抱怨我一直在工作,還跟我說你要努力工作謝謝老闆。」事實上,當李志村海外奔波打天下時,對房地產投資有興趣的太太楊炎釵也沒閒著,三不五時就到處去看房子,從大安區買到松山區,一個房子買來住個1、2年又要換房子,「我出差回來她就帶我去看,幾小時就決定買了,買了沒多久我又出國,回來後我們已經搬到新家了,那幾年我就感覺一直在搬家。」
跟兩位創辦人共事逾50年,李志村說,最難能可貴的是,只要下屬認真,做錯判斷害公司賠錢也不會責罵,像台塑曾經跨入電漿電視(PDP)研發,幾年後液晶電視的技術突破,台塑PDP認賠逾80億元出場,從始至終王永慶都不看好,但真的失敗了他也沒有責罵過兩人,「他容許下屬犯錯,因為創新不一定成功,但不敢犯錯就永遠不會有新點子,這就是台塑可以不斷創新成長的主因。」
50多年來李志村印象最深的是「他從不到工廠視察」,後來發現這是王永慶獨特的管理學,因為他不想了解你蓋廠過程的困難,一旦了解現實就會同情,而不會嚴格要求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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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在(左起)、王金樹與王永慶3人早年在高雄廠同一辦公室工作,攜手奮鬥逾50年,情同手足。

「他以故作無情的方式激勵員工發揮潛能,你真的突破,他不會誇獎你,因為誇獎人是拿毒藥餵人吃,但他給獎金會給得很大方。」

回首一甲子的台塑人生,真不後悔40年前沒有自行創業?李志村講一個故事,當年台塑到美國投資時,《時代》(TIME)雜誌的記者無禮地問他「你台塑是憑什麼敢到美國來投資?」李志村分析台塑的優勢是上下游垂直整合,「當時我告訴他台塑有能力可以在美國survive(生存),現在證明我們做到了。」李志村眼眶泛紅。
將自己一生最精華的60年獻給台塑,李志村說,愛上工作是很幸福的,若說要有遺憾,就是年輕時候沒有多帶太太、孩子出國走走,在台塑的前50年只休過3周假,帶家人出去玩過3次,等到自己時間允許,太太已不適合遠行,「但我太太跟小孩從沒有埋怨過,因為,我們都覺得他們對我們很好(哭)。」談到兩位創辦人提攜照顧,李志村止不住淚水地說:「我很慶幸當年沒有離開創業,留下來協助創辦人成就大事業,我此生都以台塑人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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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樹(左2)、李志村(右3)與蔣華樂(右2)為王永慶開拓海外事業的得力助手,3人曾合資開公司。

★現職:台塑最高顧問
★出生:1935年7月9日
★學歷:成功大學化工系
★經歷:台塑董事長
★家庭:與太太楊炎釵育有1子3女
資料來源:記者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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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村與王永慶、王永在及王金樹共事逾50年,卻在10年內一一送走3人,宛如痛失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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