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誰不愛錢?「我真的很哈錢。」跳進收藏界30年的張益銘坦承。只不過,人兩腳、錢四角,多數人汲汲營營的財富利祿他不追,反而戀眷一般視為禁忌的金銀紙錢,寧拿買屋300萬元,收購原將銷往日本的金銀紙雕版,30年來的花費無法估算。
說起這檔舊事,他自嘲:「不知道是愛國心使然,或是笨蛋,後來被老婆罵慘,300萬不買房子,竟然買幾塊破木板!」兒子張楊至今也難釋懷:「小時候完全無法接受,因為爸爸收這東西,讓我們從小唸書都用助學貸款。」
然而,這千萬真金換來的「假鈔」,卻被他鑽研成一門學問,不但哈佛學者求教、前後3任總統召見,也隨量少物稀成為收藏市場搶手貨。25年前1張七娘媽衣紙錢要價6000元,如今市場叫價10萬元,身價翻漲逾16倍。
張益銘是苗栗竹南人,在中港一帶成長,那裡正是台灣金銀紙生產重鎮之一,全盛時期有登記的製造廠至少385家,全鎮有1/4人口以此為主業或副業,滿街金銀紙花,掙來「金色中港」美名。
尤其民國6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大家樂簽賭盛行,人人燒金求明牌,帶動金紙業旺到最高點,當時他已擁有1家麵包店,但眼見市場狂熱,也不免心動。
不過,15歲當學徒的他,曾拜師日本師傅,從對方身上習得嚴謹精神,「日本師傅做麵包,溫度、濕度、鹽要泡水多久都要計算,所以我想做金紙,也要從研究先開始。」
他先收市面流通的金銀紙,慢慢擴及有年份作品,最大投資是花300萬元購屋款買25塊金銀紙雕版:「房子再買就有,但這些雕版賣掉就沒了。」沒想到他將積蓄都貢獻在金銀紙上,甚至在台中租倉庫存放,自己至今仍是無殼蝸牛。
陽世無法流通的金銀紙錢,在收藏市場卻頗有身價,張益銘念教會學校、玩樂團的兒子張楊,原本也不相信老爸收藏是寶。
有次,他將張益銘自己製版拓印的大百壽金拿到民藝店兜售,老闆開價每張500元收購,過幾天再詢價,價格已翻到3000元。
但對張益銘來說,金銀紙背後的意義更勝實質價格,「1張紙可以談歷史、可以說好幾個故事。」像日據時代推行皇民化運動,民國25年起禁止製造、使用金銀紙,業者只好把金紙藏在麻布袋中偷偷販售,驚險過程猶如販毒,而「金」價也因物稀飆高。
至於買不起精美金紙的平民,則將廢棄帳本貼上錫箔,需要時再撕下來焚燒。不過日本政府查得緊,很多人都把金銀紙往屋簷、抽屜裡藏,日久淡忘,一直到老屋拆遷時才發現。
這幾年,金紙與時並進,不但有護照、信用卡,連一度成為熱門話題的綠卡也赫然在列,有人認為:燒房子沒土地、燒車子沒汽油,這些都是商人騙錢把戲,他倒解釋為反映時代的產物。「我以前也覺得美金紙錢是玩具,但我爸過世時,才想到老人家一直想出國,加上我女兒在美國當律師,說不定他也想到美國看看。」
但看得越多、研究越深,當年想開金紙廠大撈一筆的雄心,反而淡了,有超商通路、金銀紙業者找他代言,他也避之唯恐不及,直說:「這是擾亂金融秩序。」
只是多年收藏令他捉襟見肘,「這麼多年來,我只賣過兩批,有一次還哭了。後來老婆安慰我,與其放到爛,還不如讓有能力的人保存,我才釋懷。」
「我弟常笑我,每月賺得比他多,怎麼還是這麼窮。」眾人看他癡顛,但他寧將金銀紙看做生活藝術,在人們徬徨無依時藉此懇求平安,在幸福順遂時表達感謝,那麼被視作禁忌的紙錢也變得可親可愛,值得耗盡一生鑽研。
民間統稱祭祀用的錢幣為金銀紙,其實金紙、銀紙和紙錢特徵、用途都不相同。金紙錫箔漆金藥呈金黃色,正面或側面蓋紅印,用來祭祀天地、神佛、祖靈,祈福求平安。
銀紙錫箔沒漆金藥,用在奉祀祖靈、陰界、陰靈;紙錢則不一定有錫箔,而以圖案印文來辨識用途,用在祭改儀式、趨吉避凶,對象則為天、地、人間諸神靈。
年代:日據時期
特色:日人推行皇民化禁止台灣人民祭拜燒金,為躲避查緝,金紙標示假地址,深具歷史含意,是收藏家最愛。
年代:日據時期
特色:1936年(丙子年)開始禁止生產、使用金銀紙,並將紙列為管制品,民眾只好以舊帳本貼上錫箔充當,需要時撕下焚燒。
年代:清朝
特色:擬人化的豬哥摟著爆乳裸女,一看即知是特種行業使用,最特別是用腳變黑表示業障後果,隱藏「使用過度會有業障」的警語。
年代:明朝
特色:官僚裝扮勾勒當官者腦滿腸肥,右邊朱雀瞪眼咬著長舌,警告為官要清廉公正。朱雀用在有人亂講話、發毒誓等解咒改厄,但圖案含意卻要人謹防口舌是非。
年代:清代
特色:算命說「命帶流霞」者男會客死異鄉,女會產後母亡,但只要燒此紙錢就能解厄改運。業者不識字,將流霞寫成流蝦,圖案也變成蝦子。
年代:現代
特色:金銀紙反映時代需求,不只有美金、綠卡、楓葉卡,也出現陰府護照等組合紙錢,而且獲得經濟部智慧財產局專利。
年代:清末
特色:礦物彩4色套版,雕刻細膩。25年前購買每張要價6000元,同價可買竹南2坪土地,現因量少物稀,市場叫價10萬元。
年代:由左而右依序為明、清、日據時期
特色:金銀紙傳遞時代生活軌跡,同樣是「太歲」,圖案形式大不同。
年代:1943年前生產
特色:恒利本店是竹南名廠,1943年停止生產。此為手抄竹紙,槐花製作金藥漆錫箔,蘇木製作紅藥、木板拓印,古法製者成為收藏家競逐標的。
用途:神明開光點眼,賦予法力、兵馬供神將差遣辦事,六合彩盛行時常有人燒甲馬請神將到香港追明牌,後來連創業開店、尋失物都拿來燒。
禁忌:除非法師指派,切勿使用,否則無人指調反而兵荒馬亂,導致家裡不平安。
用途:普渡或祭祖時焚燒,請好兄弟、祖靈梳洗更衣後接受陽世招待。
禁忌:中元節在家祭拜好兄弟,供品多只一桌,最好只燒10張更衣,以免招來太多好兄弟「吃不飽,不高興」。剩餘在禮儀結束全數焚化,作為好兄弟一年更衣備份。
精挑收藏:盡量收藏具有吉祥含意的金銀紙,否則容易受到親友反對,收藏意志易受打擊。
木版較佳:無論雕版或印出成品,都不建議收膠版,因為複製快,無增值空間,不像木質雕版肌理獨具,每次拓印出來的金紙至少都有500元以上價值。
妥善保存:特別要注意濕度、溫度,金銀紙錢可用塑膠L夾每張分開保存,雕版則需防腐。
參考書籍:張益銘《金銀紙的秘密》(晨星出版)
年齡:1953年出生,55歲
學歷:國中畢業
經歷:
16歲 在台北新莊擔任麵包店學徒,因緣際會接觸命理推算
25歲 開始收藏金銀紙與雕版
26歲 開設麵包店
31歲 結束麵包店,開設算命館
收藏數量:已整理出的金銀紙約2163套,雕版超過2000塊
收藏時間:30年
投入金額:無法估算,前後應投入近1000萬元
主要來源:古董民藝店、販仔腳(下游搜貨者)
小時無法接受我爸收藏,總覺這東西為什麼可以花這麼多錢,讓我們從小唸書都用助學貸款?直到大學時我爸叫我拿他拓印的金紙去民藝店賣賣看,老闆用500元收購,後來請同學隔幾天再去問價錢,他轉賣竟要3000元,才相信這是寶。
現在我接爸爸的事業,也希望透過更多方式,如轉化Q版圖案、結合日常生活用品,讓年輕人認識金銀紙。
點我訂閲新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