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區寸土寸金,榮星花園旁的龍江街,房價1坪約27萬元。但42歲的吳金龍,寧可把頂樓改建成「迷你農村」,也不願把它分割成套房,每月坐收5萬元租金。
來客氣喘吁吁爬上5樓,先被古意十足的「迎賓牌樓」,驚訝得呆愣數秒。但真正「好戲」還在後頭:村裡有「五洲布袋戲」戲臺,貨色充足的柑仔店,眾神齊聚的小廟,客運站牌、戲院、藥局、民家;連士農工商的生財器具,也一字排開。
「人的腦筋像硬碟,眼睛像相機鏡頭,小時看到的東西會印入腦海,1輩子也洗不掉。」他解釋對這些老物,情有獨鍾的緣由。
他因父母離異,由阿嬤帶大,價值觀和生活習性,與阿嬤年代的相似度達90%。
「他性格鄉土,很有長輩緣。」妻子彭姿禧說。「以前他賣蚵仔麵線,看到老人家提重物經過,會主動問:阿婆,媳婦今天沒空陪妳喔?我來幫妳!和對方一拍即合。」
阿嬤時代的古意人,錯置在功利掛帥的現代都會,做事總比別人慢一步、鈍一些,因此浮沈百業,無一「善終」:做房產仲介,3個月僅租出1間房,沒賣掉半間屋;開茶藝館,生意在風雨中飄搖;擺攤賣臭豆腐和蚵仔麵線,顧客看他一副白面書生相,堅信他不是賣油湯的料,當然不上門。
獨獨有項工作,是機靈、勢利之人做不來,非他這種憨直的草根性格不可:古早物件的收藏。他一路當到北市民俗協會總幹事,在各地展場,向民眾解說50年前,百業的生活用品、生財器具,聽得這些「都市俗」張嘴瞪眼,佩服不已。
「約在1995年,我想開懷舊茶藝館,店內需要擺飾,便向舊物商、同好,蒐購民間老物,百業謀生工具是其中一類。」他說,想擁有的慾望一但啟動,只能用錢來解決,最後連開店資本也投進去。
妻子彭姿禧則表示:「可能因為我反對,他買了不敢拿回家,借放在朋友處。久了自己也忘了,還不停地買,就這樣從寥寥數件,累積到塞滿好幾間倉庫。」
他從新竹以北的店家逛起,經熱心老闆引介,蒐購範圍擴大至中南部同好、民間。921大地震後,許多老房子倒的倒、塌的塌,釋出老物流入市面,造成收藏者荷包大失血。但錯失此次良機,以後想買也沒了。
「懷舊風透過媒體放送、子孫告知,鄉下阿婆就算不識字,也懂得誓死捍衛家門前的廢棄石臼。」吳金龍如此觀察。他曾向阿婆出價,卻踢到鐵板,反倒是專收舊物的「販仔腳」出馬,得手機率遠高過正牌收藏家。
販仔腳口嚼檳榔、腳穿拖鞋,操豬哥亮口音,向阿婆半哄半騙,說:「石臼放在這,會害妳跌倒,我幫妳搬走啦!」就真地不花分文,把它A走了!
這些物品到了收藏者手上,並非從此束之高閣。資深藏家成立布展單位,承攬廟會、校慶、政府機關的民俗文物展,請同好把珍藏帶來亮相,酬勞少則數千、多則數十萬元。
吳金龍拿過最高酬庸,是15萬元。最有成就感的1次,卻是在桃園的長庚護理之家,他只領2000元車馬費,但病懨懨的長輩,看到這些陪他們走過兒時、以及青壯年歲賴以謀生的器具,頓時百病全消,都活了過來。
「他們對每個物件的用途、演進,娓娓道來,給我上了1課。以前借展,我要擔任解說;這次借展,年長觀眾反而成了我的最佳解說員。」
「潮流是一時的,文化是永久的。」他宣稱。「現代人賺那麼多錢,精神卻空虛得染憂鬱症,只好去買精品、變卡奴。不如收藏老物,因它們一旦毀損,就再也沒第2件。」
於是他窩在自家「頂樓農村」,擦拭、修補古早百業的生財器具。說實話,秤豬公的秤錘、梳瓊麻的鐵梳、箛木桶的鐵鍬,現代人不僅用不到,連描述它的適當語彙也沒。
但就是這股把過往保留於現在、帶進未來的先驅使命,讓他甘於當已逝年代、塵封器物的代言人。吳金龍在這21世紀的建築和軀殼裡,捍衛他屬於19世紀、一整個世代人的靈魂和情懷。
書生用:惜字爐
年代:清朝,約150年前
購進價:7000元
特色:讀書人燒紙張的陶爐,古時「敬字惜紙」,紙張在爐內燒毀後,「天公生」當天,由鑼鼓、嗩吶開道,恭送至河邊,將字灰倒入河中「放生」。
稻穀檢驗員用:驗穀器
購進價:3500元
特色:前端銳利,測量員拿它戳進穀袋,取出幾粒稻米,判斷乾熟度。
農夫用:豬公秤錘
特色:豬隻買賣是農家重要交易,豬公被五花大綁(此處以鐵豬撲滿代替),吊上木棍,由壯漢將豬隻扛離地面(圖右手抓處),再調整秤錘(圖左)秤重。
農夫用:灌溉用水桶
特色:桶緣一端較高,一端較低,方便農人舀、倒溪水,灌溉農田。
農家用:瓊麻鐵梳
購進價:500元
特色:瓊麻纖維可製麻繩、魚網,此鐵梳據推測,作用是把粗纖梳細。原賣者以為用途是去魚鱗,但因釘粗堅利,鱗未去,魚恐怕已血肉模糊。
木臼師傅用:修邊器
特色:木臼用途為舂米、搗藥,圖中鐵器柄短、刃長,是工匠修平內緣利器。
木桶師傅用:造桶鐵器
特色:木板接合後,需用鐵圈將之箍起。圖中工具把下緣鐵箍,提升至定位(左圖),再用鉋刀將木板接縫刨平(右圖),使之密合牢靠。
冰販用:舀冰器
特色:「賣冰卡贏做醫生」,圖為小販抽獎用,尺寸從最難中獎的「天霸王」(手握那隻),到統統有獎的「一口冰」,一應俱全。
店家必備:算盤
購進價:4000元
特色:酸枝木框,竹桿、木頭珠製的算盤,50年前店家算帳必備,如今已被計算機取代。
◎年齡:1964年生,42歲
◎學歷:明志工專工業管理科畢業
◎經歷
24歲:菜根談茶藝館老闆
30歲:開始收藏民俗文物
31歲:賣臭豆腐、蚵仔麵線
32歲:賣保險
33歲:開貨車送電器
40歲:素食餐廳廚師
41歲:業餘民藝骨董商
◎收藏品:台灣、中國古早(50年前)食衣住行育樂器物、百業生財工具
◎地址:台北市龍江路387巷自宅,「古早味鄉土推廣工作室」(須先預約)
◎電話:0936-785-783
1.收藏原因:中、台老物目前進入無物可買的斷層代,城鄉差距拉近、媒體不斷報導、年輕人回鄉告知,使鄉下長輩對僅存老物,不是惜售、就是定意留當傳家寶。
2.尋寶地點:吳金龍推薦北中南三處商場,仍有民家釋出的懷舊古物在流通。
北部:台北永康、潮州街附近的昭和町,三重重新橋、永和福和橋下跳蚤市場,北縣往聖約翰大學的淡金路。
中部:台中大亞花市,以童玩、農具為主。
南部:彰化往南投的彰南路,有10多家古玩店。
3.省錢須知:避免枉繳學費的方法:多看、多問、掌握行情。價格炒太高、網路重複性強的物件,易有贗品,不要去追。
我對金龍的收藏,不支持也不反對。這個家有我的收入支撐,所以可維持。但我看過一些人,收東西的下場滿淒慘,建議新手要有明確路線,亂收只會多花錢、走冤枉路。
金龍由阿嬤帶大,個性鄉土,四處去展覽、講解,和民眾分享心得,是他的最大樂趣和成就。若能把古早味重新設計,讓現代人也能玩賞,將是美事一樁。
現代人金錢觀念重,小學生會問老師:你1個月賺多少錢?我爸賺的比你多!功利態度很不可取。其實不是英數好,才能叫資優生,政府應鼓勵「鄉土資優」,讓外語能力強者,兼具古物維修、古蹟導覽能力,台灣的下1代才有希望。
金龍的收藏品經擦拭整理,狀況很不錯。他幫學校布置社會教室,學生不覺這些東西老掉牙、有距離,反而都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