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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信:風雨是奢華(詹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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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創辦《數位時代》雜誌前後,曾大量閱讀矽谷創業家們的生活大小事,不為別的,純粹是想探勘他們的心靈世界,想明白他們創業的事前事後,心中滾動著的是什麼樣的情感,而又是哪種地平線,能持續地引動這些情感波濤洶湧。那時歲數的我已約略明白:創業靠的不是理性,而是深刻至無以磨滅的激情。純粹理性的人,時時刻刻迴避風險,但創業家不是庸碌大眾,一浪一浪的風險於他們,似能孕育恆久火光。


也是那時,注意到矽谷的創業家,當他們財富初具,必定都會做的事,就是去買一艘遊艇。著名者,如微軟創辦人之一的保羅.艾倫、甲骨文創辦人與執行長賴瑞.艾利森、網景創辦人吉姆.克拉克、Google共同創辦人賽吉.布林,甚至連蘋果的賈伯斯,都在iPhone底定蘋果江山後,委託法國設計師菲利浦.史塔克為他設計了一艘256呎長、極簡線條卻有破格艦首的「維納斯」號,可惜的是他生前未能趕得上交船日。
擁有一艘遊艇,當然是一種「奢華」,但仔細想想,它與東方富豪們熱衷之購置豪宅、名錶、超跑、藝術品等「身外之物」的炫富「奢華」又有不同,買一艘船,是要介入它的航行才算數。從故事中得知,這些富豪買船是要自己駕船,換言之,「船」不是他們的目的,「航程」才是。尤其是對艾利森與克拉克這兩位「帆船玩家」來說,那些在海上與風浪瞬息萬變般地應對相處的時光,以純然地內在體驗(每每以死亡為代價)為酬償的航行,才是他們買船的最終目的。

與自然親密地相處

這種經驗,直到三個禮拜前,自己第一次搭上一艘雙桅帆船,自八里出港,繞上淡水河一圈,終於體驗一二。吃著微風的帆,在過了紅樹林的某個奇異之點,因著反向而來的大風,劇烈地扭曲糾結,船身因而驟然翻身,所有人本能地抓住圍欄避免落水,在傾斜最大角度之時,一邊船艙的圓窗都已在水線之下。待得船長重新將船穩住,這才發現,上船前手摸覺得剛韌性超強的聚乙烯纖維布帆,居然已在方才的小事件中被風給撕裂了一長條的破口。在帆船上,「人-帆-風-浪」四者的糾葛一直存在著,就力量而言,人是最渺小與脆弱的,水手只能利用經驗、技術和心智(或者一些些的哲學),拉放繩索選擇風與帆的最佳組合,而往往,操帆中唯見傷口才得酬償。
現代社會是由分工與競逐所構成,人們有時合作,卻在更多的時候彼此競爭,競爭追逐多半殘酷,但卻穩定了社會的核心價值(即便爭議不斷),「奢華」即是建構差異的最高領域。曾經,「奢華」意謂擁有最高價的事物,「精品市場」因而誕生;也一度,「奢華」代表你擁有最稀缺的事物——時間,因而處處彰顯得以不務正業的有閒餘裕(打高爾夫、喝下午茶、峇里島villa度假),便是身分表徵。曾幾何時,「奢華」的二十一世紀標準卻是「風雨」,少數富甲萬冑之士,正向他們社群中的同儕宣示:所有的財富都必須經歷「內在擁有」的過程,是你穿越風雨的生命——而非金錢——方能讓你出類拔萃、無與倫比。
我記得在帆船上有一種奇妙的經驗,那是坐在船首(船長說那兒是最安全之處)的十五分鐘,清晰地,感覺到地球海洋托著我隱約浮沉,浩瀚無垠。如同浪花般貼近海洋,歸屬海洋,當我們練習到能跟著自然如同像家人般親密與無懼相處,生命最大的擁有(possession)似莫過如此。當LV都推出了Gore-Tex材質的旅行包,每個人衣櫃裡必備兩三件風雨衣的時刻,似也已到來了。

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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